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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骏解读《孙子兵法》

军事 | 2-25 17:18 | 作者:马骏;傅可整理 | 编辑: 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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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时,英国有一个学者名叫托马斯•霍布斯,此人非常了得,学问很大,创立了机械唯物论的完整体系,马克思曾说他是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1651年,他写了一本书,名叫《利维坦》。在这部书中,他从人类的“原始状态”出发,即“当两个人如果想取得同一东西而又不想同时享用时,彼此就会成为仇敌”,探讨了国家安全问题,提出了“和平是国家的健康”,为了国家的和平,必须将“安全当作事业经营”的思想。

霍布斯用四十万字,阐述了上述思想,而大他两千多岁的孙子,却只用了六千多个字,就把国家安全思想讲得明明白白。老先生在他的著作中,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计篇》)这句话不难懂,说的是战争是国家的大事,战场上的死与生,直接关系到民众的安危、国家的存亡,是不能不认真研究和仔细考察的。

什么是“兵”?最初的含义是指“兵器”,也指“战争”。孙子为什么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因为,战争涉及到国家安全。没有国家安全,即便你说你的权力是由神授,也不能当上皇帝。因为,你能做“天”的儿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把你推翻了,我就是天子了。毛泽东有句话讲得很透彻:“谁也不愿意退出历史舞台。”既然不想退出“历史舞台”,就得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对于君主来说,打赢了战争,就有了一切,国民、土地、女人,什么都有;打不赢战争,别说国民、土地、女人了,保不齐连命都丢了。中国古代对前朝皇帝一般都是一杀了事。因为,战胜者怕他东山再起啊。

因此,统治者都把战争作为国家的头等大事,即便是再穷,也要养兵打仗。为什么产生“穷兵黩武”这个词,道理就在这里。说得通俗一点,要饭也得有一根顺手的打狗棍吧。对于国家统治者而言,解决挨打,要比解决饥饿重要。

孙子作为吴国国君手下的大将,也是统治者中的一员。所以,他自然也就把战争放在国之重器这一层面上看问题了。《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是他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提醒国家的决策者,一定不要将战争当成儿戏,从战争的角度,强调国家安全的重要性。

那么如何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呢?孙子提出了自己的基本看法,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国家安全观。

孙子生活的春秋时代,是诸侯纷争、战争不断的历史时期。许多思想家和兵家,面对总是受到战争威胁的国家安全,提出了各自不同的救世良方。如:老子提出了“不敢为主,而为客”和“祸莫大于轻敌”的“后发制人”、“提高警惕”的安全思想。孔子提出了“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治国用兵的安全思想,主张国家安全依赖于政治与军事的相辅为用。墨子提出了“人劳我逸,则我甲兵强”的安全思想,主张“守御自卫”。齐国的田穰苴提出了“以仁为本,以战止战”思想,主张以仁爱作为施政的根本,国家养兵的目的不是为了侵略他国、掠夺财富、杀害无辜,而是为了除暴安良、解民倒悬、推行仁政。而孙子提出的安全观,则充满了对立统一思想,有的观点则完全超越了他同时代的思想家。

利害相辅
孙子充分认识到战争就是敌我双方激烈的斗争,关系到经济、政治、地理、天候等各方面的矛盾,以及这些矛盾相互依赖、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的关系。因此,战争中反映敌我活动规律的范畴,都处于对立与统一的矛盾关系之中。正是从这一认识出发,孙子从辩证法的角度认识国家的安全问题,提出了利害相辅的安全理念。

他的原话是:“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孙子兵法•九变篇》)意思是说:明智的统帅在考虑问题时,应该既要想到有利条件,也要考虑到不利方面。只有当顺利时想到了不利,你才能对可能出现的难题有思想准备,并且想办法解决;只有在处于不利情况时,想到有利的因素,你才能把要做的事情干成。

孙子这段话是在《九变篇》中讲的。《九变篇》是《孙子兵法》中用字最少的一篇,一共只有二百四十八个字,却是孙子阐述自己“利害相辅”安全理念的重要文章。老子曾说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或许孙子的这个观点受到了老子思想的影响。

孙子的这个观点,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对于国家安全而言,既不能因为军队建设搞得有些成绩,就认为我们的军队战无不胜,就能打败任何强敌了。也不能因为我们某些方面落后,就感到技不如人而失去信心;只看到和平了、发展了,却忽视了战争的可能性,就难以做到防患于未然。同样,过高地估计战争发生的可能性,会增大安全成本,就会直接影响到国家的经济建设。

怎么做到“利害相辅”、“张驰有度”呢?这就看统帅的智慧了。

孙子“利害相辅”理念的方法论是辩证法,即对同一事物,换种角度看问题,就会呈现不同的景象。

比如,如果你更多地站在“利”的角度看“利”,就很可能忽略在利益背后的危机;如果你较多地站在“不利”角度看眼前的“利”,往往会看到了利益的矛盾所在。所以,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有时会改变事物的发展方向。

我们把孙子“利害相辅”思想引入现实生活,也非常有意义。

比如,如果你是实业家,为了吸引你的顾客,就要站在顾客的角度考虑问题;为了打败你的竞争对手,你就要站在对手的角度考虑问题。说得通俗一点,做事之前,先号号对方的脉,脉号准了,再开方子。

换种角度看问题,可以突破传统的思路做事情;而思路的突破,带来的往往是事业的突破。

永远记住:事物是复杂的,世间没有一厢情愿的好事等你去做。

有备而安
一部《孙子兵法》,备战的思想非常突出。在《形篇》中,孙子指出的“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讲的就是国家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样战胜敌人,而是先要做好一切准备,具备不被敌人战胜的实力或条件。

在《九变篇》中,孙子又说:“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取也。”意思是说,不要把希望寄托于敌人不来犯,而要立足于自己做好充分的战争准备;不要把希望寄托于敌人不来进攻,而要把立足点放在自己具有不被敌人攻破的实力。

孙子讲得好呀!好就好在,在他看来世间没有不想打胜仗的军队。在军队中,战胜敌人的理念,与人的欲求一样,等于是军人遗传性基因。拿破仑就曾对他部下说过:“如果你是军人,心中只能想着国家和国家的敌人!”

你想打胜仗,可能对方打胜仗的愿望比你还要强烈。霍布斯也说过:“当两个人如果想取得同一东西而又不想同时享用时,彼此就会成为仇敌。”而成为仇敌了,还不你死我活地争吗!

孙子绝对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即便他有“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等理想化的战争方式,但也是建立在“伐兵”和“攻城”基础上的,即建立在有着充分战争准备基础之上的。

他的这种“有备才能安”的现实主义安全观的核心,是把国家安全的立足点,放在自我身上,而不是寄托在他人身上;是以我为主,通过发展壮大自己以求安全。

在国家安全领域,备战是否充分,首先是决策者对自己与对方行动的认识问题。战争毕竟是残酷的,历来就没有“仁慈”的战争。老子曾说过:“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所以,人们到非万不得已时,是不愿意打仗的。轻启战端,既害民,也害己。

和平主义的愿望是好的,但如果仅仅从这个愿望出发去处理安全问题,就很容易松懈备战的意识。即使出现战争的迹象,也不愿望相信。因为,人在看待事物时,容易犯愿望思维(wishful thinking)的错误,即“人们在接收信息时,总是趋于避开自己不愿意听到和看到的事情”。

如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希特勒扩张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作为德国侵略对象的英国与法国,本应该积极备战,不再相信希特勒鼓吹和平的鬼话。然而,英国首相张伯伦,却还是对希特勒抱有和平的幻想。张伯伦是和平主义者,不愿意打仗。于是,他就用愿望思维决策事务。当希特勒在慕尼黑会议上向他做出“捷克是德国最后一个目标”的承诺之后,张伯伦大喜过望,在回到伦敦时,他在机场就发表了那篇著名的讲话:我为英国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

历史恰恰相反,希特勒在一年以后,就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我们在平常生活,也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心情,即“但愿怎么样”。这就是典型的愿望思维,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出现一丝与自己愿望一致的现象或信息,都会影响到决策。

愿望思维最大的弊端,是忽视事物的另一面可能性,进而把决策建立在侥幸上面。一旦另一种结果出现,往往猝不及防,束手无策。所以,人们在做事的时候,应该克服愿望思维的弱点,有备而不慌。

慎战
上面强调的是国家必须积极备战,建立起强大的国防。然而,战争毕竟是一把双刃剑,要慎重对待。使用战争手段一旦过度,就会起反作用。著名的军事家吴子认为:“以数胜得天下者稀。”(《吴子兵法•图国》)就是说,靠多次取胜而获得天下的实在太稀少了。他总结道:“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吴子兵法•图国》)

当然,吴子对魏武侯说的这番话还是虚指,他只是强调要慎战。

孙子也同样如此,在《火攻篇》中,孙子指出:“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以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句话好懂,说的是没有利益的时候不要采取军事行动,没有获胜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出击,没有到危急关头不要使用战争手段。君主不可因怒兴师,将领不可因情绪而求战。符合国家利益才发动战争,不符合一定不要强行发动战争。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句话,孙子在《九地篇》中也讲过,这说明,孙子非常重视慎战问题。简单地说,孙子是在反复告诫我们:打仗一切要看利害得失,绝不可逞一时之气而轻举妄动。

从事战争的人,没有血气不行,像“面瓜”的人,一点精神也没有,是不能打仗的。但是,意气用事的人、遇事不冷静的人,更会坏事。在孙子看来,逞一时之怒气作战,会使人失去理性,而在非理智状态下做出的任何决策,都很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分析一下孙子的“慎战”思想,其中有这样三个原则:

一是从“非利不动”原则出发,肯定了运用战争手段“利益至上,效益为先”的客观标准。人类战争史表明,无论是战争的发动者还是被迫卷入战争者,往往都是怀着“利益期待”的心理投入到战争中的。这好比做生意,如果付出的成本大于可以获得的利益,就不会有人做这种生意了。再做下去,就不是做生意,而是做慈善了。

战争领域也是这样。国家只有在通过战争手段可望得到的利益大于所需付的成本时,才应该使用战争手段。换言之,正是由于战争参预者认为战争可以给其带来巨大收益,他们才选择了战争。

孙子很现实,是一个实惠人,他判定能不能打仗的标准,不是你想不想打、愿意不愿意打的主观标准,而在于是否符合国家利益,打与不打,哪个手段能使国家利益最大化的客观标准。

二是从“非得不用”的原则出发,提出了战争运行的科学准则。有的情况下,即便条件允许用战争手段解决问题,而且战争可能带来的结果会不错,但也要看有没有取胜的把握。没有把握,最好放弃战争。而且孙子在这里,不仅仅是狭义上的战场上一仗或几仗的胜利,而是从深远影响上衡量能否有胜利的把握。孙子说:“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孙子兵法•火攻篇》)费,是浪费金钱;留,是浪费时间。孙子这句话是对国君们说的,意思是打仗可不能求战必胜、不问代价和不讲后果。如果你打了胜仗,攻取了人家的领地,但你却不能巩固这些战果,那也非常危险。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既浪费金钱,又浪费时间。时间长了,国家和军队都会被战争拖垮。

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从苏联的角度讲,符合苏联的国家利益,一旦控制了南亚次大陆,打通印度洋的入海口,就会对奉行扩张主义的苏联带来丰厚的利益。所以,苏联入侵了阿富汗。

结果呢?苏联最终陷入了“费留”的困境,而且一拖就是十年,最终把国家拖得筋疲力尽,铩羽而归,国家的实力大大下降了。

三是从“非危不战”的原则出发,强调了慎战的战略价值。这个原则涉及到现代国际政治中的“开战决策”问题。

什么是开战决策?开战决策,就是某国当权者为维护本国某个利益,而做出对另一国采取军事行动的决心。

影响开战决策的因素,首先是国家利益。也就是说,开战所要达到的目的,是否就是国家当前最高和最迫切的利益。“最高”和“最迫切”这两点,不能丢掉任何一个。有的问题,虽然涉及到国家最高利益,比如主权问题,但如果不是国家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不能贸然开战、轻启衅端的。公元219年,东吴孙权杀死了刘备的结义弟兄关羽,刘备不顾众人规劝,执意改变了国家原有的大战略,于222年,率军征讨东吴,发动了报复性战争。

在这一事件中,刘备与关羽的情谊,虽是手足之情,却是私情,而国家利益则是公情。私情再大,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放到国家之上的。刘备彝陵之战的惨败原因之一,就是把兄弟情谊放到了国家利益之上,对一个本不应该选择的目标发动了战争。结果使国家利益受到了很大损失。

其次是决策环境。任何战争都是在一定的国际与国内环境下进行的,所以是否开战,还要充分考虑内外环境对战争的制约因素。有时国内战争的呼声很高,也具有打赢一定规模战争的能力,但还要考虑国际环境是否有利于自己。

例如,伊拉克打科威特,实力完全富余,国内民众也支持,结果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占领了科威特全境。然而,萨达姆却没有考虑国际环境因素,没想到国际社会深深地介入,结果一败涂地。

再次是情况判断。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在做出开战决策前,除上述两个因素外,还必须充分考虑:敌方现有和潜在的实力,可能对我方开战行动采取的企图与决心,敌方有无可利用的外部力量,这种外部力量可能对我方行动产生的影响,我方有无可借用的外部力量等等问题。只有对上述情况做出相对准确的分析与判断,才能做出相对科学的决策。

在这个问题上,萨达姆是吃了个大亏。萨达姆原来与美国的关系并不是像后来发生的那样。上个世纪80年代,出于对伊朗霍梅尼政权提出的“不要西方,也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的伊斯兰激进主义的恐惧,在两伊战争中,美国暗中偏袒伊拉克。这就使得萨达姆从中得到一个错误的信息——美国会成为伊拉克在西亚地区的朋友。当然,对这个错误的信息,一开始萨达姆也不是非常肯定。但1990年2月2日,美国副国务卿约翰•凯利对萨达姆说:“你们是本地一支温和的力量,美国希望发展与伊拉克的关系,并且对你们与科威特的边界冲突并不感兴趣。”于是,萨达姆终于相信了美国人的话,认为科威特已成为西方国家的弃子一旦伊拉克占领科威特,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人肯定不会管的。于是,他做出了侵略科威特的决策。就是这个决策,最终导致了海湾战争的爆发。

历史经验,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孙子的“非危不战”,即国家不到危急关头,就不要采取战争手段的观点是正确的。只有这样,才能“安国全军”。《孙子兵法•火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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