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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山 | 乡村理想的现代守望

乡土 | 2015-05-21 16:03: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李土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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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的诗句轻灵而淡远。关于“何意栖碧山”,以欧宁和左靖为代表的现代文人也有着自己的答案。这是一个建立于乡间的理想,也是一条正在摸索中的农村复兴之路...


乾隆年间,碧山望族汪氏捐钱修建的云门塔,与何氏修建的弯弓桥一起,共同构成了碧山村“弯弓射箭”的传说。摄影/詹彪


碧山村,坐落在黟县盆地的西北一隅。作为古村的标志,建于清乾隆年间的云门塔傲立在村头的田地中。这些年来,“古村”已经成为碧山人的一个隐痛——眼见着西递、宏村的旅游业如火如荼,碧山人总爱嘀咕“我们的历史比他们悠久”。


这个局面因近年来一些文化人的渐次进驻,被悄然撬动,加之两年来颇有声势,甚至具有国际影响的“碧山丰年庆”和黟县国际摄影节的举办,碧山渐渐成为传媒的话题。而这一切,肇始于两位诗人在这个偏僻村落令人匪夷所思的商业开拓,以及欧宁和左靖发起的一个乌托邦理想——“碧山计划”


民兵在漳河边训练。(供图/黟县文化馆)


村民在空地观看样板戏的场景其实并不久远,现在这里也仍可见到具有时代感的标语。(供图/黟县文化馆)


碧山的历史的确久远。据宋《新安志》记载:隋开皇十二年(592年),改新安郡为歙州,设州治于此。碧山汪氏为唐越国公汪华之后。汪华于隋末据黟、歙之地,号“吴王”,设“黟州”于黟县,唐武德四年(621年)汪华归顺大唐,被封为越国公,其七子汪爽之后,五十七世祖宗明公迁黟县碧山定居,为碧山村汪氏始祖。作为汪氏九十三世,困扰汪寿昌老先生的心事却与众不同——碧山因汪氏而起,因汪氏而立,提起碧山,或者对外宣传也都言必汪氏,可如今汪姓在全村2900人口中只占不足200人,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个局面?


汪氏的没落,是从太平天国时期开始的。清军与太平军自咸丰四年(1854年)到同治二年(1863年)在黟县展开了长达九年的拉锯战,临近县城的碧山自然难以幸免,当时曾国藩的部队曾在汪氏大宗祠屯驻数年。为避战乱,汪氏族人纷纷外逃,汪氏家族善于经营,不少人很快就在外地站稳了脚跟。战事结束后,一部分汪氏族人便没有回来,选择定居他乡,而在故土碧山,他姓纷纷迁入。“这是碧山历史上第一次人口迁入。”老先生这样归纳。


碧山历史上第二次人口迁入发生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安徽江北地区不少人逃荒来到这里,落脚后,老家的亲戚争相投奔,落户碧山。“现在的黄陂村民小组这种情况最多。”


“欧宁他们这些艺术家进来,应该算是第三次了。他们来,跟前两次是不同的……如果他们能把外面的文化带进来,还是很好的。至于他们能给碧山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现在还不好说……”


如今,碧山已经吸引了包括香港、台湾等地的艺术家和商人来此改造老宅,或在此常住,而作为碧山的普通农民有如此认知,汪老先生的“高论”多少令我吃惊。的确,欧宁、左靖为代表的艺术家进驻与他描述的历史上两次人口迁入不同,前两次是以生存为目的,而这一次,艺术家们的举动可以视为对当下急遽推进的城市化进程的一种反思,是一股时代的“逆流”。


除了墙上的空调,欧宁的“牛院儿”夹杂在碧山的民居之中,丝毫没有特别之处。门外有一块平整的空地,这在擅长见缝插针又相互关照的徽派村落中倒是罕见。进门是个小天井,两侧堂屋,这种结构也不多见。原木的色泽,没有精致的木雕,也没有浓重斑驳的油漆,摆设依循传统的格局,堂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这些都是去年“黟县国际摄影节”的参展作品,当时已布展完毕,展览却因故取消。整个堂屋干净整洁,天井里的盆栽植物油润鲜亮。底楼的后半部是餐厅与厨房,完全敞开式的格局,设计理念融入了现代生活方式的方便与舒适,但整体都还保持着古朴的风格,与老宅并不冲突。再后面是一个庭院,青灰色的碎石墁地,简洁而随意,与古朴规整的马头墙相映成趣。欧宁带着我上楼,进入他的书房,也是他日常的工作空间,这间是后来加盖出来的,落地玻璃正对着院落,天空下,马头墙衬着一橘一柿,枝繁叶茂。


欧宁与土地的关系,其实从未断裂。他出生在广东遂溪农村一个贫寒家庭,从小因为艰苦的生活而憎恨农村,我很意外他用了“憎恨”一词。那时他生活的全部理想就是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摆脱农村。1988年,他被保送到深圳大学,他以为自己从此与农村绝缘。


2003年,欧宁在创作实验纪录片《三元里》的时候,再次不可回避地触及到农村和农民,对城市边缘人群生存状态的观察和思考,不得不牵扯到人与土地的关系问题。之后,他开始研读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先驱晏阳初的著作,对乡村建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2007年,我和左靖相继跑了云南、河南、江苏等地,看了一些点,有的地方村民比较彪悍,民风不合适……那年10月份吧,左靖陪我到他的家乡安徽来玩,从合肥、旌德、绩溪,一直到我们当年的诗友郑小光和寒玉所在的黟县,我就觉得这里的民风淳朴,自然条件、历史资源都很充沛。”


在深圳、广州、北京20年的奔波之后,内心不断涌动的乡愁终于让这位浸淫在当代艺术前沿、拥有多重身份的“城里人”回归到农村。2011年,他买下现在居住的牛院儿,一栋民国初年的民居,经过改造后,他在碧山定居下来,并把母亲也接来这里。“我很喜欢这里,走到哪里相互都认识,人与人之间比较融洽,村里人随便叫我,有叫欧老板的,也有叫欧老师的。我住进来以后,与这里的农民形成了自然的社会交往,我就是他们一个邻居……跟北京比,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宵夜,哈哈哈。”


也正是在2011年,基于对农业传统消亡的忧虑和对过度城市化的批判立场,欧宁与左靖的乌托邦梦想——“碧山共同体计划”出炉了,这个计划是“一个关于知识分子离城返乡,回归历史,承接本世纪初以来的乡村建设事业,在农村地区展开共同生活,践行互助精神,减低在城市中盛行的对公共服务的依赖,以各种方式为农村政治、经济和文化奉献才智,重新赋予农村活力,再造农业故乡的构思。”


欧宁针对乡村建设和乌托邦社会进行的研究和考察一直在进行着。他并不讳言,本质上自己十分崇尚“无政府主义”,只是这个词很容易在字面上被误解,所以他通常只用它的音译“安那琪主义”。


“无政府主义包含了很多社会实践,其中特别提倡个体之间的互助关系。整个碧山计划的思想,是回到农村的互助传统,通过互助,交换劳动力,减少对公共服务的依赖,让农村更有自主性,有自己的造血功能。”但现实距离这样的理想还很遥远,在连续两年的大型活动中,请农民帮助布展,都是按照当地零工日工资付费的,甚至需要一些稻草、玉米棒等小东西村民都要算钱,这令欧宁唏嘘不已。


“我不知道‘碧山计划’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但的确是急不来的,乡村建设必然要经过一个长期漫长的过程。除了碧山丰年庆这样的大型活动以外,我们也在逐步规划平时做一些小活动,比如教农民学习电脑,让大学生来做一些课题研究,帮助村里进行公共基础设施的改造等等,村里拿出一个老祠堂,由南京先锋书店的老板钱小华来投资经营的碧山书局也在装修,这些终究会产生潜移默化的作用。”虽然两年来遭遇了很多困难,欧宁对自己的乌托邦梦想始终抱有信心。


已近夜里10点,县城主干道上依然嘈杂熙攘,左靖驱车拐了几个弯,便进入了另外一个极其安静的世界——“黟县是整个安徽最小的县城”。行驶在乡村道路上,两旁的民居影影绰绰,黑黢黢的稻田,透着股神秘气息。车里播放着林生祥的新作,这是他刚刚从台湾美浓参加“黄蝶祭”时带回来的——台湾南部客家人聚居区美浓,正是左靖推崇的乡村建设的典范。


老照片记录下村民投票选举带头人的画面,而来自牛院儿的一些计划,则在为碧山指引出一条新的道路。(供图/黟县文化馆)


关麓小筑原是幢徽派古厝,但在精心修复下成了宽敞舒适的大宅,空间变化有致、气场畅顺、功能方便,而又保留了古貌与内涵,大气、典雅,令人钦羡。摄影/詹彪


车抵关麓,连狗吠都不闻,古村已经沉睡。沿着小巷走了一截,左侧有个小门楼,进去仍是一段幽深的巷子,便到了“关麓小筑”。随着沉闷的门轴转动声,一股幽闭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左靖出门一月有余,“老房子就是容易落灰”,他打开所有的灯光,一个精巧的堂屋呈现在眼前。天井里的植物几近干枯,堂前的家具上落着浮尘。但这些不掩古朴优雅的气质,堂屋显然完整地保留了原有的格局,两边的厅堂上悬挂着当代艺术家的风景作品,气息与环境浑然成趣,堂屋的布置让人体会到主人对古建筑整体的尊重和敬畏。与欧宁的牛院儿一样,后堂的改造几近“摩登”,精致而实用。“原来这里是猪圈”,左靖指着厨房说,我们会心一笑。楼上的改造更令人惊叹,书房、卧室和每一个客房都各具特色,既留存着古意,又充满现代元素,并且充分考虑了生活的便利。“有个巧合,几年前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李秋香教授为了写《关麓》一书,在村里做调研,就住在这个老宅里,我改造好了之后她又来这里住,对我的改造非常认可。”毫无疑问,这样对古建筑的改造,让老宅焕发生命力,使古建筑活了过来。


让古建筑活过来的还有名字土得掉渣,内里却时尚入骨的“猪栏酒吧”乡村客栈。我在未完成的“猪栏三吧”见到寒玉,女主人散发着一股长久生活在乡村的恬淡气质,却在言谈举止中不时流露出诗人所特有的激情。


所谓“三吧”是指她与丈夫郑小光经营的第三家乡村客栈。10年前,他们夫妇从上海来到黟县,乡村的生活令他们欢喜,于是决定在此定居,并在西递开了第一家名为“猪栏酒吧”的客栈——这个名字的来历是,客栈在他们拿下来改造之前,已经破败沦落为一个猪圈。2007年,他们又在碧山买下一幢带很大花园的老宅,改造成第二间客栈“猪栏二吧”。如今正在改造的“三吧”,原是村里的老油厂,占地面积更大,并且依着山溪,这给寒玉更大的发挥空间——事实上,三吧的改造令我惊叹,它在外观上基本保持了原貌,即使是新建的部分,也追求与原建筑的协调统一,从高处远远望过来,老油厂隐没在树丛之中,根本观察不到任何突兀的情节——“之前也请过设计师,但我们不满意。最后我们决定自己来设计,原则是改建后的房屋不能高过前面的大树。……我们在这里,都是过客,不能打扰乡村的宁静,这是我们的理念。”


老油厂解放后因不同的用途,多次被改造,是多种建筑风格的融合。“我们的设计,确定以70年代为主体风格。我去上海很多次,就是为了淘旧家具,那些七八十年代的桌椅板凳、沙发,拿回来重新整修,你们现在坐的沙发就是那个时代招待所、会议室用的,我重新蒙了布。这些旧货整车整车地拉过来,村里人看傻眼了,在他们眼里是垃圾,对我们来说,是不给世界留垃圾。”


总共19间客房大部分已经装修得有模有样,“我们已经搞了两年了,反正也不着急。古宅的改造,最难的是对老房子的理解,它们是有灵魂的,要去了解它,读懂它。”寒玉一再强调,“我只是希望找一个心灵和肉体都得到安宁的地方,刚开始来,是对乡村生活的向往,放下一切就来了,只是有一份理想。”


“现在我儿子也从上海来到这儿,他高中毕业,问我可不可以不参加高考?我们尊重了他的选择,等他有了新的想法再说。现在客栈订单什么都是他在弄,我不管了。他和村里的年轻人相处得很好,村里人电脑出问题都找他,他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圈子。”


“三吧”的设计,给了人以宽阔的回旋余地,每套客房都有各不相同、并且独立的起居空间,甚至在卫生间也能看到别样的风景,人在其间十分从容,这是对人的尊重;而他们对油厂的改良恰恰给了老宅的生存空间,让老房子活了下来,这是对古建筑和传统文化的尊重。郑小光和寒玉其实理解和挖掘了乡村的精神实质,如果说他们有商业模式,那么他们贩卖的是最质朴的田园风光和他们自我践行的生活态度。


从2010年起,欧宁在他的Moleskine笔记本上开始构思自己的乌托邦理想。笔记本内包括了涉及到“碧山计划”的方方面面,花花绿绿看起来有些杂乱,却是“碧山计划”最初的蓝本。(供图/欧宁)


将传统手工艺与当代设计理念相结合的“黟县百工”计划,为制麻注入新元素。摄影/周伟


为渔亭糕设计了新图案。摄影/周伟


当地农产品也换上了更具现代感的包装(供图/欧宁)


与欧宁类似,左靖在与碧山相距不远的关麓村买下一栋老宅,并改造成“关麓小筑”之前,也在北京主持一个艺术中心,但左靖更致力于具体项目抢救性的挖掘与记录,并使之纳入现代社会或商业循环。从他自己对“关麓小筑”的改造,到发动自己的学生开展“黟县百工”的调研,大到对古村落进行系统拍摄与梳理,进行出版,为后世的保护与利用留存一套基础资料;小到绘制碧山的手绘地图……左靖满脑子都是具体的项目与计划。现在“黟县百工”项目已经完成了调研,正进入出版阶段,之后将开展艺术家与民间艺人的对接工作,让艺术家利用传统手工艺进行创作,再交由民间艺人进行制作,让产品进入市场。


“现在的农民普遍对农村失去信心,我们要让农民认识到乡村的价值,让他们对自己的家乡产生自信。很多村民来参观我的房子,他们没想到可以改造成这样,这对他们产生了影响,过去他们巴不得老房子早点拆掉,好造新的。现在不会了,他们看到老房子的价值,老房子的价格也攀升了很多。”左靖说这些话的时候,充满一股激情,而我与汪寿昌老先生的交流,令我感受到他始终维持着的矜持姿态,这姿态恰如现在的碧山,对于村民来说,轰轰烈烈的“碧山丰年庆”活动,很多人来了又走,碧山村似乎恢复了原来的沉寂,他们无从理解而只能等待观望。但对于艺术家们,尤其是已经把工作和生活与这里紧密结合的一群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心态,他们都不约而同表达了一种选择:“扎根。”


在各种乡村建设实践轰轰烈烈展开,又不断遭受挫折的今天,“碧山计划”梦幻般落地,恰恰是社会进程中理想与现实的一场拉锯。中国城市化进程如此迅急,农村、农民和土地问题却在层层累积,城市化演变为一场没有导演的“变形记”——乌托邦理想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次对社会发展可能性的尝试,犹如孕育在麦穗中的稻香,只在微风吹拂下才能发散到田野,弥漫在天空——今日的碧山,黛瓦白墙,阡陌小巷间平静祥和,并不意味着静止与不变 :


“落地玻璃就是保暖隔热差。”欧宁放下书房的竹帘。不过,言语之中他所流露的,却是对这个地方的无限眷恋。摄影/周伟


挖掘机一清早就发出沉闷的喘息,村头的鱼塘趁着枯水时节忙着清淤,等待下一次蓄满清水;山脚下,新建的度假村正紧锣密鼓从外地搬迁而来,正在复建的两栋古宅已立起了框架;汪寿昌老人在自家堂屋里接待做古建筑调研的大学生;一群人围坐在“猪栏三吧”里朗诵诗歌;左靖正研究如何在《黟县百工》的书里插入真正的活字印刷……


本文选编于《中国国家地理》2013年11月增刊

Tab标签: 碧山 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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