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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 | 这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

乡土 | 2015-11-03 13:33: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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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进入它的那一刻起就能感受到它的独特,纵有江南水乡的一切共性,绍兴却仍然巧妙的自成一派。2500年的城池,“勾践小城,山阴大城”的格局千年后仍未被城市的现代化与扩张湮没了痕迹。《越绝书》有言:“勾践小城,山阴城也。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今仓库是其宫台处也。”


至今,府山周围仍然是绍兴重要的心脏。种山欝秀牌坊下的早市,仍是城西绍兴人一天开始的地方。在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人群深处,“卧薪尝胆”的越王台默立着。周朝的“筑城以为君,造郭以居民”的景象与2015年里萝卜白菜的寻常日子交叠,两者一动一静,如一根管道的两条出口,一条通向生活,一条通向永恒。


钱穆先生有言:“当信任任何一国之国民…对其本国以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以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以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若是将这几句话中的“国”字改为“绍兴”,那绍兴人确实可当之无愧地被称为“绍兴人”。


绍兴人对绍兴的热情从历史中来,他们喜欢与你谈谈;谈不了越王勾践,鲁迅总是能谈谈;谈不了鲁迅,还能谈谈周总理——确实“对历史略有所知”也。温情与敬意也是常在的,纸钱店的老板每次见到我都兴奋的很,迫不及待地说鲁迅:“鲁迅是阿们绍兴的人,实实在在,确确实实,’祖籍绍兴’远远不够!三味书屋,读书的地方就是这里,我领你去看,桌子都在,看了就晓得。”

“为什么读关心鲁迅呀?”


“我们绍兴的!是绍兴的都要关心一下。还有锡箔,做纸钱的锡箔,只有绍兴最好。”


这个城里的人都知道鲁迅,哪怕是卖菜的老妇人也能扯上几句。毕竟,人们的生活都离不开他。鲁迅中学,鲁迅小学,鲁迅故里,鲁迅路口,咸亨酒店,甚至茴香豆,都是活脱脱从纸本跳了出来,跃进了人们的生活。戴着乌毡帽的老头子们一遍遍强调:“大文豪,绍兴人,好个好个,我们绍兴师爷最有名。”春来午后的阳光晒在我们的脸上,他们身上好闻的黄酒味播散在空气里,脸被酒气熏地酡红,感叹:“绍兴是个好地方啊。”慢慢吸两口烟,“人杰地灵!”



叹笑着,人散开了,纸钱店老板还在仔细耐心地裁剪着一段金色的纸,这个话题毫无逻辑可言,却好像神送来的启示。许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在一个文明和谐的社会中,人们不需要问身份是什么,因为身份是文化赋予的,是时代蕴含的。”范蠡这西一府山,南一塔山,北一蕺山造起来的小城除了给人一个可安定的家之外,似乎还给这里的人心上撑了一顶青帐,一去两千五百年。


山阴大城,“西北立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为两绕栋以象龙角。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陆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以示服吴。”在吴越之交大败的勾践没有把自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很是远见,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越地也就这样兴发起来。


唐宋的水道、石桥穿针绣花般勾连起小片的陆地,有了今日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象。这里自古富庶,交通便利;水上轻舟一只,划着到了外婆家,也划到了历史的每一篇章中。人们在此安居乐业,不思离别。也是这样,绍兴人极其体贴外地人,“客从何处来?漂泊着,不容易。绍兴好,就留下吧?”


这些年来,绍兴日益变成了一个宁静不思进取的小城,核心城区与新城区间有着明显的界限。政府花了大量的钱来保护古迹和老城,便把经济的中心转到柯桥、绍兴县里去了。那些复杂的高架桥、高密度的商品楼、巨人般的货车、廉价的小商品市场让我出了绍兴又回到了2015年。


“绍兴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居然是县里面比市里面发达,”刚认识的绍兴柯桥人老戴这样评价绍兴。“不行的,经济上不去,留不住人。”


绍兴是有理性自我的。古镇故乡热似乎从二十一世纪的头就开始烧进了曾经那些穷困的镇子。在这么十五年过后,它的平面化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但绍兴并没有掉进这个大染缸,鲁迅故里是景区,短短一条街像是妥协了一般卖着糟糕的旅游土特、特色甜品和铁板鱿鱼。不及五百米,走到尽头,向左或向右,就能从旅游业的捆绑里逃出来,回归最质朴的生活。


王羲之故宅坐落在西街之上,一路沿着蔡元培故居进入笔飞弄走上萧山街,忍俊不禁。萧山街是个小批发市场,从南北货到日用品,样样齐全。若是背包、胸前挂相机,且拎着分明从旅游区里买来的东西,也许会被有闲的好事者调笑一番。


这里绍兴特色的老酒、乌毡帽、乌干菜与诸杂碎混在一起,任君购买,分明就是与旅游区叫板。绍兴人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生活的权利,无比骄傲,主客之分决然不混,哪像古镇把家让作了店铺,自个儿跪在地上做奴才呢?


从凤凰到西塘,年轻人去那里的酒吧寻找存在的意义和世外桃源,却在质朴的绍兴走入低谷。老文艺青年们也许还爱绍兴,毕竟周云蓬也曾跑来住了些时日,在临水的仓桥直街上,吃着道地的芋艿烧肉和笋干烧肉,与这个城里暗暗生活着的文艺青年们坐而论道,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没有什么,世外桃源就是一个异时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毕竟只是隐士的生活。


好奇的心要走得更远,怎会留在日复一日的狭小重复中。虽然这样是愚蠢的,毕竟我们知道我们行在路上或是拘于此地都会慢慢厌倦,但人总要有些可以自我欺骗的谎言,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这是事实,一切的意义恰如幻境。


“绣花绣到累了,牛羊也下山了。”这是故乡的意象。我们每个人的家乡都有这般的大不同,在意象上却仍然是一个。生我养我的昆明已经被改造一新,除了晒破皮的高原紫外线、高耸的西山与每年都会来看昆明人民的海鸥之外,那里对我来说只是陌生的。而今年,我在绍兴找到了另一半的家乡。


绍兴的纹理对我来说是这样熟悉,我从城北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西;闭上眼睛又睁开知道盼望的风景在三秒以后就可以看见,我与这里的人相识一笑,孩子们与我玩耍,知名不具。我们的语言总不相通,就像与家乡的人总有代沟那般,这恰是离家在外者的乡愁。


与真正的家乡那般,我也不全然喜爱这里的人。西园里的醉鬼,满口国家大事与革命理论,说了半天却把自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阿Q本色这样彻底地展示在太阳底下。周围不经意的老者仍然拉二胡的拉二胡,拍照的继续拍照,但脸上都带了一点儿蒙娜丽莎的微笑。


醉鬼继续寻找下一个能听他高谈阔论聊诗文创作的人后,那微笑的人默默走上来对我说:“酒鬼,不用理。”然后带着笑又回去做自己的事。鲁镇人冷冷的残暴、势利的小算盘、荒唐的举动至今仍然像传统的“迷信活动”那般被丢进了火堆又从煤灰中扒出来。


这里与你们的家乡一般有着嚼舌头的七大婶八大姑,她们每日站在阳光正好的小巷街头,大声或亲密地聊着些不光彩却触动人神经的话题,“钞票”、“天气”、“车子”、“房子”、“我们儿子”仍然是他们念得最多的词语。人都是一样的,文化人讨厌小市民,但在这巷陌里,还有什么能比小市民更“文化”呢?


“这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


我只知道他们八字桥的人冬天起来烧煤炉子水上青烟袅袅,冬天时沿河是鱼干、酱鸭和腊肉,春天要晒干菜;府山西路上晚上有一对一对的老夫妇绕着城墙散着慢步;纸钱店的生意总是很好,制寒衣的缝纫机踏板哒哒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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