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铆起来搞撒,武汉人!

乡土 | 2014-07-23 09:54: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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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人名声不太好,这有点像上海人。不过,上海人名声不好,是因为他们自视太高,看不起人;武汉人名声不好,则是因为他们火气太大,喜欢骂人。说起来,武汉人骂人的“水平一,大概算得上全国第一。本书前面引用过的民谣里,就有“武汉人什么娘都敢骂”这一句。武汉市的“市骂”很多,最常用和最通用的主要是“郁闷养的”(次为“个板马”),使用频率比咱们的“国骂”(他*的)还高。武汉并非中国妓女集中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郁闷养的”?真是怪事!
  

其实,这句话,有时也不一定是、甚至多半不是骂人,只不过表示一种语气,甚或只是一种习惯用语,什么意思也没有。比方说,武汉人称赞一本书或一场球赛好看、一场游戏或一件事情好玩,就会兴高采烈地说:“个郁闷养的,好过瘾呀!”夸奖别人长得漂亮或事情做得漂亮,也会说:“个郁闷养的,好清爽呀!”甚至不良词语有时也会对子女说:“你个郁闷养的”;或者说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也会说“他个郁闷养的”。池莉小说《不谈爱情》中吉玲的姐姐们就是这样相互称呼的。每到这时,吉玲妈就会不紧不慢满不在乎地提醒一句:“你妈我没当过郁闷。”想想也是,武汉人这样说话,如果认真算来,岂非自己骂自己?

                         

武汉人既然“什么娘都敢骂”,当然也就敢骂自己的娘。一个连自己的娘都敢骂的人,当然也就所向无敌,没人敢惹。

 
这就和上海人很有些不一样。上海人是“派头大,胆子小”。平常没事的时候,一副“高等华人”的派头,不把外地人放在眼里,一旦外地人凶起来,“乖乖隆地洞”,立刻就“退兵三舍”,声明“君子动口,不好动手的喏”。武汉人可没有这么“温良恭俭让”。他们不但敢“动口”,而且也敢“动手”。武汉人到上海,看上海人吵架,常常会不耐烦:“个郁闷养的,吵半天了,还不动手!”他们觉得很不过瘾。的确,武汉人的敢动手,也是全国有名(但仍逊于辽宁人)。“文革”中,他们可是连江青的特使都打,  因此,正如全国都有点讨厌上海人(但不害怕),全国也都有点害怕武汉人(但不讨厌)。讨厌而不害怕,所以讽刺上海人的笑话小品不少;害怕而不讨厌,所以讽刺武汉人的笑话小品不多,尽管背地里也不少嘀咕。
  

其实,武汉人不但火气大,而且“礼性”也大。武汉人说话,一般都会尊称对方为“您家”(吵架时例外),相当于北京人的“您”,实际上也是“您”字的音变,读作nia,和nin非常接近(武汉话之属于北方语系,此即证明)。不同的是,武汉话的“您家”还可以用于第三人称,比如“他您家”,相当于“他老人家”。同样,一句话说完,也总要带一个“您家”,作为结尾的语气并表示尊敬,也相当于北京人的“您哪”。

       

北京人讲究礼数,开口闭口,每句话后面都得跟个“您哪”:“多谢您哪!回见您哪!多穿点衣裳别着了凉您哪!”武汉人也一样:“劳为(有劳、偏劳、多谢)您家!好走您家!明儿再来您家!”你说礼性大不大。 不过,在北京人那里,“您”是“您”,“您哪”是“您哪”,一用于称呼,一用于后缀,不会混乱。而武汉人则不论是“您”还是“您哪”,通通都是”您家”。结果就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一个武汉人问:“您家屋里的猪养得好肥呀,么时候杀您家?”对方答:“明儿杀您家。”两个人都很客气、讲礼,但结果却好像两个人都挨了骂。 只要使用“您家”,不管是用于称呼,还是用于后缀,都是“敬语体”。这一点和北京话大体上一样。但如果长辈对晚辈说话也用起“您家”来了,则可能会有挖苦讽刺之意。当然,北京人在“损人”时也会使用“您”这个字。比如买东西嫌贵,卖主白眼一翻:“您哪,自个儿留着慢慢花吧!”这种用法武汉也有:“不买就算了响!您家们味儿几大响!”但不难听出,北京人的话里透着股子蔑视,武汉人的话里则是气哼哼的 所以,武汉人虽然也会“损人”(准确地说是“挖苦”),却更喜欢痛痛快快地骂人。骂人多过瘾呀!不用“您家”长“您家”短的,一句“娘子养的”,就什么意思都清楚 。武汉人虽然十分讲礼(只限于熟人),却并不虚伪。相反,他们还极为憎恶虚情假意、装模作样的做派,称之为“鬼做”。


  

     

所谓“差火”,也就是不上路、不道德、不像话、不够意思、不懂规矩、不好说话、爱挑毛病、做事不到位等意思的一种总体表示。因为做饭如果差一把火,就会煮成夹生饭,所以差火又叫“夹生一,也叫“半调子”。在武汉话里,“他个‘板马’蛮夹生”、“他个‘板马’蛮差火”,或“莫差火”、“你个郁闷养的夹生么事”等等,意思都差不多。夹生饭不能吃,半调子不好听。一个人,如果不好说话,不好相处,不够意思,就会被认为是差火、夹生,他在武汉人中间也就很难做人。
  

那么,什么人或者说要怎样做才不“夹生”或不“差火” ?
  

第一要“仗义”,第二要“大方”,第三要“到位”。武汉人很看重朋友之间的友谊,真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个人,一旦有难,找武汉的朋友帮忙,多半能够得到有力的帮助。如果你是他们的“梗朋友”,则能得到他们的拚死相助。武汉人所谓“梗朋友”,相当于北京人的“铁哥们”。“梗”这个字,有人认为应该写作“耿”,即忠心耿耿的意思。我却认为应该写作“梗”。因为武汉话中的“geng”,首先有“完整”之意。比方说一个东西要保持完整,不能掰开、折断、切碎,武汉人就会说:“莫掰,要geng的”。查遍同音字,也只有表示植物之根、枝、茎的“梗”字约略近之。植物的根、枝、茎在被折断掰断之前,当然是“梗的”。所以,梗,在武汉话中,又有“地道”之意。比如某个人不折不扣地是个糊涂虫,武汉人就会说:“这个老几‘活梗地’是个‘糊溏’(关于“糊溏”,以后再解释)。”所谓“活梗地”,也就是地地道道地、不折不扣地。“铁哥们”当然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朋友,也是没有半点含糊、一点也不夹生的朋友,同时还是可以把自己完整地、全身心地交付出去的朋友,因此是“梗朋友”。
  

和武汉人交“梗朋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说不难,是因为武汉人对朋友的要求并不高。他们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只图对脾气、够意思。说不易,则因为人家是“梗的”,你也得是“梗的”。在武汉人看来,交朋友就得“一根灯草点灯——没(读如“冒”)得二心”,不能“码倒搞”(做假)、“诈倒裹”(吹牛),更不能“抽跳板”。“抽跳板”也叫“抽跳”。它有“过河拆桥”的意思,但比“过河拆桥”内容更丰富。严格说来,抽跳”已是背叛。如果竟然出卖朋友,则叫“反水”,那就会成为一切朋友的公敌,最为武汉人所不耻,连“郁闷养的”都不如 。照理说,武汉人这个要求并不高。 不错,不吹牛、不扯谎、不抽跳、不反水,这些要求是不高,只能算作是交朋友的起码道德要求。而且,不但武汉人会这样要求,其他地方人也会这样要求。所以,能做到这些,还不能算是“梗”。所谓“梗”,就是完整地、全部地、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朋友,包括隐私。这就不容易 但武汉所谓“梗朋友”是有这个要求的。至少,当你的“梗朋友”有事来找你帮忙时,你必须毫不犹豫和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连“哽”都不打一个。
 

    
  不“打哽”,也就是“爽朗”,武汉话叫“唰喇”。对于一个武汉人来说,“唰喇”与否是极为重要的。它不但意味着一个人够不够意思和有没有意思,而且甚至决定着一个人会不会被人看得起。比如你对一个武汉人介绍另一个人说“那个人一点都不‘唰喇’”,这个武汉人的眼里马上就会露出鄙夷蔑视的目光。 “唰喇”的本义是“快”。比如要求动作快一点,武汉人就会说“搞‘唰喇’点”。要求决定快一点,也会说“搞‘唰喇’点”。“唰喇”就是“爽朗”、“爽快”。快则爽,叫“爽快”;爽则朗,叫“爽朗”。爽朗是武汉人性格的核心。如果要用一两个字概括武汉人的性格,那就是“爽朗”。爽朗之于武汉人,犹如精明之于上海人。精明是上海人的族徽,爽朗则是武汉人的旗帜。武汉人崇尚爽朗,也有一系列批判不爽朗者的词汇,如夹生、差火、半调子、(口者)不过等都是。此外还有“扳俏”。所谓“扳俏”,也就是北方人说的“拿把”,亦即没来头和没道理地摆谱拿架子。别人给他四两颜色,他就当真开个染房。朋友有事来找他,也要打官腔,或者扭捏拿把不肯痛痛快快答应。这时,武汉人就会既愤怒又轻蔑地说:“偶把他当个人,他倒跟偶扳起扳俏来 ” 扳俏不可取,嘀哆也要不得。所谓“嘀哆”,也就是唠叨、啰咦、粘乎、婆婆妈妈、拉拉扯扯,有时也包括瞻前顾后、想法太多等等,总之是不爽快。比如你做一件事情半天拿不定主意,武汉人就会说:“莫‘嘀哆’,搞‘唰喇’点。”“嘀哆”要较“差火”为轻。嘀哆是性格问题,差火是道德问题;嘀哆让人不耐烦,差火则简直不是人。
  
 
武汉人做事就会“铆起搞”。
 

    

 “铆起写”、“铆起讲”、“铆起吃”等等。有人把“铆起”写成“卯起”,是不确的。方方说“铆起”的意思是“使劲”、“不停”、“没完”《有趣的武汉话》),也没说全。“铆起”最重要的意思,是死死咬住、不依不饶,就像被铆钉铆住一样,因此是“铆起”而不是“卯起”。如果仅仅只是“不停”,则叫“紧”。比如,“你紧搞么事(口沙)!”“紧搞”只是不停地搞,“铆起搞”则还有一股韧劲,其程度较“紧搞”为重。武汉人的“铆起”也不同于成都人的“雄起”。“雄起”即勃起、坚挺,“铆起”则有坚持不懈、坚韧不拔之意。“雄起”乃勃然奋起,“铆起”乃力求到位。这也是两地人性格不同所致:成都人(火巴),故须“雄起”;武汉人燥,故须“铆起”。 “醒倒媒。” 从某种意义上讲,“醒倒媒”也是“铆起搞”之一种,是一种特殊的“铆起搞”。醒,也许应该写作“擤”。方方说,“醒”有“痞”的意思。其实,“醒”这个字在武汉话中意思非常复杂微妙。比如“滂醒”是“厉害”(如“(口者)得滂醒”就是“(口者)得厉害”),“醒黄”则是“扯淡”(如“闹醒黄”就是“胡日鬼”)。“醒里醒气”虽然就是“痞里痞气”,却不是一般的“痞”,而是那种涎着脸、赖着皮、纠缠不休又嬉皮笑的“痞”,有点擤鼻涕的味道。
  

倒,在武汉话中是一个常用的助词。说的时候,要读轻声。它的意思,相当于“什么什么样地”,如“诈倒裹”、“码倒搞”等等。码,有做假、装门面等意思。比如一个人其实货色不多,便只好把全部货色都码起来充大。所以,“码倒搞”就是假模假式、虚张声势地搞。“诈倒裹”,则是自吹自擂、狐假虎威地“裹”。裹,在武汉话里有纠缠、理论、撕掳、掺和等多种意思。比如纠缠不清就叫“裹不清白”。诈倒裹,也就是冒充什么什么的来掺和。由此可知,“醒倒媒”就是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来纠缠。媒,应写作“迷”。武汉人读“迷”如“媒”。比如舞迷就叫“舞媒子”,戏迷就叫“戏媒子”。迷,可以是迷恋,也可以是迷惑。“醒倒迷”中的“迷”,当然是迷惑。因其最终是要达到某种目的,也可以谐其音写作“媒”。方方写作“醒倒霉”,似可商榷。因为“媚”非目的而是手段,其意已含在“醒”字之中;目的是拉扯、纠缠,故应写作“迷”或“媒”。崇尚“唰喇”的武汉人最受不了“醒倒媒”。不理他吧,纠缠不休;发脾气吧,拳头又不打笑脸。最后只好依了他拉倒。当然也有先打招呼的:“莫在这里‘醒倒媒’,(东西)不得把(给)你的。”但如果坚持“醒倒媒”下去洲仍有可能达到目的。所以方方说“醒倒媒”是武汉人的一种公关方式,这是不错的。武汉人脾气硬,不怕狠,却对牛皮糖似的“醒倒媒”无可奈何。其实,“醒倒媒”恰恰是武汉人性格的题中应有之义。因为武汉人的性格不但包括为人爽朗,仗义、大方,还包括做事到位。要到位,就得“铆起搞”,包括“铆起醒倒媒”。所以,武汉人还不能不吃这一套。

     

武汉人有韧性,有蛮劲这种精神和爽朗相结合,就形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武汉人的这种性格甚至表现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是在三伏天也要吃油炸食品的。在酷热的夏天,武汉人依然排队去买油饼油条。厨师们汗流浃背地站在油锅前炸,食客们则汗流侠背地站在油锅前等,大家都不在乎。有个笑话说,一个人下了地狱,阎王把他扔进油锅里炸,谁知他却泰然自若。阎王问其所以,则答曰“我是武汉人”。武汉人连下油锅都不怕,还怕什么? 他们当然“什么娘都敢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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