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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笔记中的晚清诗人掌故

社会 | 9-3 20:49 | 作者:张治 | 编辑: 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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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读书抄书,多有活泼之妙。他对于晚清诗人掌故轶闻的爱好真是浓厚,恐怕不亚于今天我们对各种“八卦消息”的兴趣。安迪考证,《中文笔记》里有最晚年代标识的读物,应该是1993年10月出版的《郑孝胥日记》,次年4 月钱锺书住院直至去世。我们去看“硬皮本”第三十四册笔记,钱锺书下功夫仔细审看,用很大篇幅来摘录郑孝胥记外室金月梅的所有文字。他记着石遗老人跟他说的,郑孝胥堂堂一表而元配奇丑,且妒悍无匹,就假装说自己为国事要夜起外出锻炼筋骨,实际是去找小老婆睡觉。

钱锺书抄《南亭笔记》卷十四,记梁鼎芬对两湖书院学生演说两宫西狩,泪随声下曰:“你们想想看,皇太后同皇上两天只吃了三个鸡……”尚未说及“蛋”字,已呜咽流涕,语不成声。抄《郑孝胥日记》时也记湖北人拆其名“鼎芬”二字的联语“一目高悬,屁股拆成两片;念头大错,颈项斫了八刀”,据周劭先生考证,这出自蒯光典等人之手。《中文笔记》有读蒯著《金粟斋遗集》的内容,唯一有批注处,即是关于蒯光典对梁鼎芬的厌恶攻讦(引自《世载堂杂忆》)。钱抄的《郑孝胥日记》还录一嵌字联,原文谓“南皮尝为翼庭者集对云:在天愿为比翼鸟,隔江犹唱后庭花”,实际上大家更熟悉的说法是李士棻讥周翼庭所作,见汪康年《庄谐选录》卷三。钱锺书对李士棻本人的掌故也很熟悉,笔记中读了《天瘦阁诗半》总结说:“芋仙平生最得意事,为得曾文正赠诗,与朝鲜使臣唱和,次则蒙曾沅浦赠钞,与张孝达同门;更次则有上海两妓所谓靓人碧玉者,喜诵其诗。皆反复道得口津出者也。”并点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一回“亦写芋仙,则淋漓恶毒矣”。按即小说人物“李玉轩”,高伯雨有《索隐》一文,论之甚详。钱锺书似不熟悉《海上花列传》,那其中有一高亚白,也是影射李士棻。

周星誉(叔子)与周星譼(素人或涑人)、周星诒(季贶)兄弟,与钱的好友冒效鲁也有亲戚关系。钱读如皋冒氏丛书本的《五周先生集》时并未多说什么,只提示我们周沐润(文之)的掌故“鹤翁”(冒鹤亭)知道不少,但《外家纪闻》里面未载,反而见于徐珂的《闻见日抄》中。又忍不住记录说,文之狎卢家巷褚氏妓的诗,有“岂缘风月关防密,或者春秋责备严”这等妙句,实则“光绪中有人于吴市见周、褚唱和册子”,这倒是“鹤翁”的《小三吾亭词话》提到过的故事呢。钱锺书读《越缦堂日记补》,很注意李慈铭早期日记中与“言社诸君”的关系。在他看来李起初读书还不多,但是周星譼在日记上评点“俨以长老自居”,极推重莼客当时的学问,忍不住讽刺说:“偶读书已蒙此不虞之誉,其不好学者更可想矣。”后来李慈铭与周氏兄弟绝交,日记中多有涂抹处,钱锺书猜测都是涉及周家的事情,比如有一大段浓抹的内容,他根据上面的眉批断定是涉及周星诒的话。但周星譼的那些评语都无涂抹,反而还在有一处肉麻的箴规之批语上做了圈点,“如此亦几见真实受用素人之劝哉”。

李慈铭私人生活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之处,这与他婚姻上的问题颇有关系。钱锺书评议其日记中批识王星诚诗处,“详记自浙入京还沪狎妓事,艳思丽藻,亵而能雅,是好文字。盖居乡时,与妇马氏异室以居,同床不梦,屡议买妾事,迄未成。琴弦不调,剑锋欲试。至是香洞肉林,色荒情急,实有如伶玄所谓‘慧通而流’者矣。独是米汤乍灌,真已魂销(云苕欲以身相托问八字云),香泽方亲,乃成病渴(每宿后辄体中不快,或腹痛),又不免贻笑土老子、枪头耳”。

易顺鼎仿赵之谦“悲庵”而自拟“哭庵”一号。钱锺书注意到其日记中“有每天哭泣几次之记”。《哭庵传》说自己中年丧母,在墓旁修建草舍守孝,“暂以哭终其身”,欲有“殉母”之举。又作《倚霞宫笔录》,说母亲显灵降乩,不许其死。钱锺书讥笑说:“盖实甫欲博孝子名……而复惜命,故托之母灵。”

钱锺书不仅看见樊增祥把咖啡当鼻烟吸、买机器自制冰淇淋,还注意到陈锐《裒碧斋集》中有首诗(题作《送刘采九还里》)说刘凤苞嫌咖啡不甜误认牛油为白糖的笑话。近人王栻主编的《严复集》,前言说严复回国去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任总办而“不预机要”(陈宝琛语),说明李鸿章对严复不重用。钱锺书批注说:“不知严复是为瘾君子也。编者于第五册前影印英文日记,第三册704、730页‘与四弟观澜书’,瞠目无睹。全书亦未及严氏此节,真咄咄怪事也。”英文日记中严复说自己一下午抽两管。第三册704页,说自己吸食鸦片的经历“可作一本书”,730页,则对弟称“兄吃鸦片事中堂亦知之”。这虽然不算特别醒目的关节,但是于文字中的生活细节特为敏感者,则应该是可以注意得到的。

我们从《中文笔记》才知道,原来钱锺书早就看过黄人的《摩西遗稿》。他在卷首略记各家序所提及诗人之生平,谓其“以狂疾死”,眉批道:“《尔尔集》附甲午年作小诗第五首云:‘阿姊慧过我……中道病狂易……先后成两人,友爱终一气。遣嫁伤母心,不字遭物议’云云,盖其姊亦病狂不字。”也算是“以诗证史”——证其家庭病史了。这都是心细眼明的表现。

笔记中读晚清诗人的别集,钱锺书多有几句评价,算得是艺林月旦的掌故谈资。比如说陈三立诗有时“好谈新学,虚遣新名词,往往类《新民丛谈》所谓哲理诗”;说陈锐诗“不成体制,每似打油”,有“名士不学”所导致的笑话;陈衍诗,“佳处不过《江湖小集》、《桐江续集》”;张佩纶的名句“惜花生佛意,听雨养诗心”,乃是“广雅佚诗古体”;梁鼎芬诗“气粗语大,横冲直撞处太多”,“诗集偶有长题及序,皆不成句”;李慈铭诗“平浅无味,肤廓不切,一意修词”,“近体对仗并不能工”;又谓李士棻诗格卑俗,“虽专骛标榜而不得侪于真名士也”,其诗只配和王韬、袁祖志之流唱和,“刊登《申报》而已”。他还嘲笑孙雄编的四朝总集题为“诗史”是“牵强不通”,“人多诗杂,了不知其命名用意”。孙德祖的《寄龛诗质》,更不在话下,钱锺书嫌其“才短”,只抄了一首《十月望重得云门寄诗再和》的“第一绝”,谓“全集惟此二十八字稍有趣”。这些“酷评”当然有个人意气在其中,不得当作公正的判词。钱锺书少年时好学黄景仁(《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一》),于是他不满张际亮“甚薄黄仲则”,说他“较之仲则,直是伧夫耳”。

《围城》里董斜川说:“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同光已惘然’!”此前有人已经指出源自陈宝琛的摹本罗两峰《上元夜饮图》题诗后两句:“不须远溯乾嘉盛,说着同光已惘然。”钱锺书读《沧趣楼诗集》的笔记里,在此处批注引明末诗人曾异撰的《纺授堂二集》卷五《送董叔会重游都下》其三“送君莫道成弘事,犹记当年万历初”,看来也不算陈宝琛的独创(这条也收入《容安馆札记》第七百五十则,见第2158页)。他对《光宣诗坛点将录》中的“呼保义宋江”,也有不少妙见与酷评,《札记》已说“散原尚能以艰涩自文饰”,“竟体艰深”,“多用涩字”,于俗字“惟恐避之不及”。《中文笔记》说得更清楚,言其屡用“照”字、“携”字、“苍”字、“魂气”字、“摇鬓”字,又一处于集中摘句,对这些使用频度很高的“涩字”划线标示,有什么“万古酒杯犹照世,两人鬓影自摇天”,“忍看雁底凭栏处,隔尽波声万帕招”,又有什么“提携数子经行处”,“提携万影立黄昏”,“下窥城郭万鸦沉”,读者诸公是否觉得眼熟?不就是《围城》里董斜川诗句“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雁过,鬓丝摇影万鸦窥”那些用字的材料吗?

(选自《掌故(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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