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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汪政权亲历记213:海报之创停刊

口述史 | 2016-02-24 17:55:19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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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提起"海报",它是汪政权时期在上海地区风行的一张小型报纸,其事距今,已将近三十年之久,过去种种,早成陈迹,但是这张小报,不辞自我标榜之嫌,尚有其不同凡响之处。它在东南地区的行销,曾创过新纪录,内容的活泼生动,在在能引人入胜。记得创刊两周年纪念之日。我在上海金门饭店广宴同文,一堂济济,朱凤蔚在签到簿的封面上题上了"宾主尽东南之美"七个字,除了我这个主人庸碌无能,愧不敢当之外,而为"海报"撰稿的同文,妙笔生花,的确都是一时之选。其实"海报所能引以为荣的,也正止此而已。"

报纸是历史的纪录,关涉到某一时代的政治、社会与文物,尤其"海报"创刊在历史上一个不寻常的时代,而行销的区域,又是在胡骑纵横下的沦陷地区,尽管"海报"极力避免谈论政治,也总脱离不了受政治的影响,今天来追述过去的艰危,依然足以反映出当时的情景。
 
在香港及东南亚各地现在还有着不少曾为"海报"长期撰稿的朋友;更有着无数爱看"海报"的读者,拉杂写来,好一起去追寻旧时的梦境。

"海报"这一名词,本来是专指戏院在街头张贴开演剧目的招贴而言。我与梨园行向无渊源,"海报"又非专谈戏剧的刊物,所以抄袭这一名词,说来可笑,因"海报"不仅在上海创刊的报纸,当年上海的许多朋友,往往说成我是一个充满海派作风的人物,我无从否认,而且也不想否认。事实上,我想创办的一张小型报纸,内容也希望十足表现优良一面的海派作风,那末,叫它做"海报",不是十分贴切吗?

我之所以创刊这一张"海报",虽然只凭一时的心血来潮,但也有其复杂的内幕。当我于一九二四年投身报坛之时,上海尽管有申报、新闻报、时报、时事新报、民国日报与商报六张大型日报,而最受读者欢迎的却是三日一出版的小型"晶报"。"晶报"原为"神州日报"的副刊,"神州日报"停刊了,而"副刊"却单独发行,由余大雄主办,而为该报撰写的有张丹斧、袁寒云、毕倚虹、钱芥尘等人。"晶报"臧否人物,指桑骂槐,内容多姿多采,文字的尖酸刻薄,为板起面孔专发高论的大报纸所万万不及,我对此早有效颦之意。
大约在一九三四年前后,由于友人张恂子的怂恿,就曾办过一张"今报",体例虽大致与"晶报"相仿,但问心却并无影射之意。但"今报"的"今"字依上海的读者,确与"晶"字相近,当定名的时候,只顾字义而疏忽了字音,"晶"报却指为鱼目混珠,张丹斧在"晶报"上撰文大肆讥评,当然我也不甘示弱,立予反唇相稽,因为丹斧的笔名是丹翁,因此在我反击的文字中说:有人骂赤佬(赤佬是上海通常骂人之语,意谓鬼)丹翁是否就以为骂的是他?但是"今报"办了十期就停刊了,那时我因执行律师职务,无瑕兼顾,内容也确然不如理想,而我对这一次的失败,数年之后,还是耿耿于心。
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我放浪不羁的性格,更其因为做久了新闻记者,洞悉政治的黑暗与龌龊,一直对于所谓政治,十分厌恶,却偏偏为了友情关系,无意中卷入了那次的政治漩涡,一九三九年起先后在南京与上海,创办了两张半官性的大报"中报"与"平报",半官性的报纸,就不能不打些官话,每天愁眉蹙额地要看要写那些言不由衷的官腔,内心上的反感,早已与日俱增。忽然想到有看"平报"现在的基础,一切人力物力,都不必外求,办一张只谈风月的小型报,大可用以自娱娱人,于是"海报"就在我这样的心理状态下问世了。

"海报"也并非顺利产生,因为办报,就得向当局申请登记,也尽管我与当时的主管人员有些交谊,但在战时,白报纸早已实行配给制度,为了核准登记,就得配给纸张,这一关就很难打破。我特地去南京访问了宣传部部长林柏生,等我陈述了来意之后,他说:"你手上已掌握了两张报纸,何苦另起炉灶,再办第三张?"我说:"性质完全不同,南京的"中报"与上海的"平报"谈的是国家大事,而未来的"海报"则是专谈风花雪月的。"柏生说:"在这个非常时期,是否需要那种软性的刊物?"我幸而执行过几年律师职务,习于诡辩,装成理直气壮的样子对柏生说:"报刊称为精神食粮,那末,大报有如米饭或面包,有了米饭或面包,是否还应当有些副食,因之,连大报在言论与报导之外,也还有副刊。我理想中的那张"海报",即使连称为副食也不配;那末,就算它是副食以外的香烟吧,战时既给米粮,供应副食,也并不禁止香烟的制造,如此是否还可援例批准呢?"说到这里,我见他有些迟疑,索性针对他的苦衷,单刀直入地对他说:"我知道现在纸张供应较难,"海报"如能邀准出版,将永不要求白报纸的配给。"谈话至此,柏生也只好点头应允,而"海报"也终于得以问世了。
 
尽管"海报"在形式上是附属与"平报",但除了利用设备上的房屋与排字,业务上的庶务与发行而外,其它还是完全另行建立。由于没有配给的报纸,市面上那时又无法买到卷筒纸,先后就添购了四架对开平版机;也为了"平报"编访人员各有专职无法兼顾,就得另外物色编辑人员专司其事。于是延聘了汤修梅主持辑务,吴崇文编电影版,请名书家马公愚写了"海报"的报眉。为"海报"长期撰稿的,可谓人才鼎盛,几乎网罗了上海所有的健笔,计有王小逸、平襟亚、唐大郎、陈定山、徐卓呆、郑过宜、蔡夷白、吴绮缘、范烟挢、谢啼红、朱凤蔚、陈蝶衣、卢一方、冯蘅、柳絮、沈苇窗诸兄,连以后贵为中共华东地区宣传部长兼"解放日报"社长的恽逸群,也在因风阁上于烟霞笑傲之馀,为中共作地下工作以外,兼为"海报"撰稿。女作家则有周炼霞、陈小翠、潘柳黛等。
汤修梅这个人,到今天我还在怀念他。他显得有些迂谨、固执,而且蓬首垢面,不修边幅,又染有很深的烟癖,但不能否认他是编辑小型报的能手,版面编得既活泼而又美观,一扫过去呆滞的编排方法,"海报"能有那么多作家,他们不以一张小型报而有所鄙弃,也应该完全归功于他的拉拢之力。但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因为有嗜好,经济方面就常常陷于左支右绌之境,而不时来向我有所要索,虽然我已尽量设法使他满足,但无厌之求,当然有时也会使他失望,也许烟瘾发作时会变得歇斯的里,他会用不逊的语言来与我争吵,但一吵完,又回上他的桌子,像完全忘记了刚才不愉快的争论,伏案埋头,一字一句地如常继续工作。我相信他的爱护"海报",还远在我之上,前后五年之间,我们之间,始终精诚合作,从未有过真正的芥蒂。
为"海报"撰稿的同文,每一位都有他的才华,有他特出的笔调,使"海报"的内容,愈来愈精彩生动,从上海起,沿京沪、沪杭两路的各大城市,销路飞跃进展,因为那时非但限用电力,销路超过了四架印刷机所能负荷的能力,"平报"地位局促,已无馀地安装新机,对各地的需要,只有以限制份数来作为应付。在许多同文中,有几位的作品,特别受到欢迎。如王小逸,他的外表,俨然是一位三家村的学究,而上笔轻寂,尤其写男女之私,生香活色,而且他的才华又是多方面的,有一次我点题请他写四个中篇小说,每一篇要分别仿效中国著名小说"三国"、"红楼"、"水浒"及"西厢"的笔法,竟然写得相当神似,这就不能不令人折服了。
假如一份刊物的内容,因要表示风格而过份严肃,即会流于枯燥,变成恹恹无生气,尤其在小品文字中,要力求俏皮、轻松或尖刻,毫无顾忌地言所欲言,才会吸引读者。在过去的国内,关于言论的法网,远较任何地区为宽,对其一人肆意评谴,或报导某事,即偶有失实,一经涉讼,充其量也不过罚款为止。这给予报社以较少的约束。在海报的作者中,骂人最厉害的是平襟亚唐大郎与蔡夷白三人。
襟亚在"海报"上以秋翁为笔名,他在上海,原本开设有一家中央书店,专门翻印旧书,以廉价出售。因他本身是律师,当然就是一支刀笔,过去他以"网蛛生"的笔名,写过不少长篇小说,如"人心大变"、"人海潮"等,把上海的"洋场人物",尽情挖苦。他与以"百花同日生"为笔名的张秋虫,同负盛名。襟亚笔下,骂尽了上海所有的人,包括我也在内。他讥讽我挥霍浪费,也调侃我若干荒唐行径,他都不假情面,秉笔直书,而修梅则全稿照发,朋友们常常惊讶于在我自己的报章上竟会出现骂我的文章,而我则以为这许多风流罪过,说说何妨?总也一笑置之,而"海报"也的确一直保持着不避嫌怨的这一份风格。
唐大郎骂人是另一种形式,他会直指姓名;可以写出"我你的祖宗"那样的粗言秽语,但我欢喜与他做朋友,因为他正是写小报的第一长才,且自称为"江南第一枝笔",一段很平凡的细节经他一写,就变得趣味盎然。他无疑是个玩世不恭的"真小人",譬如说,他没有唱戏的喉咙,也没有演戏的训练,而居然常常上台票戏,情不自禁时会搂着合演的女伶不放,穷形怪相,引得全场大笑,他会站到台口,用上海话向观众大声说"伊拉起来,有啥好笑?"尤其他的打油诗真是一绝,捧女人更为擅长,他会借了钱去舞场捧舞女,第二天做出"穷极书生奢亦极,与人挥手斗黄金!"的诗句来。前几年他以刘郎笔名为香港英报写"唱江南",为政治所束缚,江郎才尽,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有丝毫当年唐大郎的韵味了。

他明明知道某人是我知好的朋友,而又故意在"海报"上对他大骂。我还没有去找他,而他却先找我来了。一进门就说:"某人是你的朋友,我在你的报上骂了他,你知道为什么?我需要钱,他有,我穷,我又知道你一定会帮穷朋友的,所以请你告诉他,要我不再骂,就得请他高抬贵手。"我一面要向朋友打躬赔礼,一面只得自解悭囊,以满足大郎的愿望,虽然我吃了两面耳光,仍旧以为他的真小人行径,觉得可爱。
不要看大郎一副真小人面孔,但他有他的办法。在沦陷时期,他为上海市复兴银行的孙曜东赏识而要他办了一张小型"光化日报",胜利以后,又与一班军统人员搞在一起,迨中共南下,又以夏衍的关系而再办"亦报",以后一直在"新民晚报"任职,文化革命以后,久不闻其消息,我为故人忧!

蔡夷白也是一个奇人,他是一个富家子,有豪华的宅第,而偏肯为"海报"长期写稿,他正如别的同文一样,是为了兴趣,也为了"海报"有较多读者,而决不是为了稿费。他的文字深入而有含蓄,且富于幽默感,但他的题材是讽世而不是骂人,不满于当时的现实,但以游戏的笔墨来表达他心中的愤怒,他骂户口米,骂防空演习等若干作品,曾传诵一时。

在沦陷时期,上海产生过不少女作家,其中以自称"有贵族血液"的张爱玲,人称"宁波娘姨"的苏青,"航空母舰"的潘柳黛,与"练师娘"的周练霞为最知名。张爱玲和苏青与"海报"无关系,潘柳黛在嫁给他的第一任丈夫"热带蛇"以前,是"平报"的记者,她在香港出版的"退职夫人自传"中的白社长,指的就是我。练师娘不能不说有些才气,书画诗词都有相当造诣,姿容也在女作家中最为艳丽。她在一首词中写出过"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的名句,与苏青把论语中"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改了一个标点,变成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同样为人激赏,蕙质兰心,真所谓妙手偶得之了。

电影界中,总不免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若干明星,在私生活中,也总会有些男女不正当的关系,"海报"在这方面却与"平报"一样,作了无情的揭发。因之当时的电影界中人,提起这两张报都恨得牙痒痒地。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趣事:忘记了是那一年,汪政权在南京举行一个庆祝还都几周年纪念的盛典,所有上海著名的电影明星,包括编导人员在内,都踊跃叁加、空群而往。就我的记忆中,不论现在有些已是"前进"的,有些是"忠贞"的,而在那时对汪政权的效忠,也一样不肯后人,宣传部借了我在南京设立的一家银行,宴请众星,我自然被介绍为这家银行的主持人。说来惭愧,那时我还不到四十的年纪,银行的大厦,又是新盖的宫殿式的建筑,金钱是最具吸引力的,那天我在明星们的心理上,至少会当我是与香港看外埠片商同等的人物,因此多蒙她们与我特别笑语相亲。而我却做了一件大煞风景的事,我向她们自我介绍说:"除了这里以外,我还担任着一件最不讨你们欢喜的职务,就是"平报"与"海报"的社长",话未说完,全场竟是一片"呀!呀"声。有些还向我说:"你太缺德了!"平报"、"海报"上登载的消息,不知让我们哭了多少次。"今天,我还以当年的焚琴煮鹤为荣,因为我居然曾经能蠃得过不少美人的情泪!

有些人以明星们为崇拜的偶像;也有些人以明星们为取乐的玩具,越是大红大紫,越能颠倒众生,而值得报纸上记载的,更当然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在那时有两位丽质天生,曼妙芳华的美人儿,虽然她们都已明花有主,但依然游戏人间。"海报"就乐于常常登载她们的风流韵事。"海报"是我独力创办的,但因我私人与周佛海有较深的友谊关系,朝夕相见,一天清晨,他来电话要我立刻去看他,意甚急迫,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见面他就说:"为什么"海报"今天又登了与的事",实际上我早已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两位明星如此关心,而且我又深知他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但我还想他亲口说出个中的秘密,因此,明知故问道:"为什么你这样回护她们?"他哈哈一笑道:"与公博有关系,则与我有关系,一大早,她已经来电话向我诉苦了,你又何必使我为难。"但是佛海却并未说出另一个秘密,与公博有关系的,同时还与佛海的儿子幼海有过嫁娶之约呢。
 
另一位粤籍大明星,却用另一种方法来对付"海报"。她刚刚获得了很好的归宿,与一位有专门技术的名家结了婚。"海报"登了一段消息,说她婚后已怀孕了。本来,结了婚就得行周公之礼,行了周公之礼就得怀孕,更何况她的丈夫是一位专家,这样一段消息,论理并不影响她的名誉,但因为她曾经拜了当时的"第一夫人"陈璧君为义母,以为有势可仗,于是小题大做,在上海各报刊登广告,要"海报"登报道歉,我自然置之不理。不料,她竟然挽出了上海市警察局长苏成德来向我施加压力,说如我不登报道歉,将采取法律行动。我与老苏本是朋友,很奇怪他何至为了一个女人而对我作出伤害友情的事来?我相信在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支持。当时轻描淡写地答覆老苏说,容我考虑三天后再作答覆。事实上在这三天中,我请朋友另外写了七八篇有关那位影星的稿,当然揭露的事实,比怀孕要严重得多。我取了全部的稿件约老苏见面,我说:"我在新闻界混了数十年,还不曾有过向人道歉的事,局长大人的吩咐,恕难遵命。而且我也总算做过几年律师,懂得一切法律,依照法律规定:基于一个意思的连续犯,仅从一重取断,既然对方如此嚣张强硬,我也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另外写了有关于她的几篇稿件,预备再行连续发表。诽谤罪最多是罚款,官司即使打输了不论要罚多少,你也相信我是负担得起的。现在我等待你三天内给我答覆。"老苏怎样也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态度,幸而三天后没有得到回音,这事终于不了而了。
当年的电影界,所有几间大公司如明星、天一、艺华之类,都先后合并消灭了,唯一存在的是"华影",而由张善琨主其事。我与善琨时有往来,也觉得他很够朋友,论我与他的交谊,在"海报"上万无骂他之理,而且我还数度嘱咐过编者,避免对善琨有不利的记载。不料有一次我去了南京,半夜接到内人的长途电话,说善琨与他太太童月娟女士去看她,指出"海报"发表了一篇长篇小说,小说中的男主角就是影射善琨的,我仔细一读,果然如此,虽然我立刻以长途电话通知修梅把稿件腰斩了,但相信当时在善琨心中,仍多少会存有嫌怨。这类的事太多了,对朋友而言,为了"海报",真称得上我是罪孽深重。
 
当年我对影星做过唯有一件好事,是件了一次护花使者。日军驻上海"登部队"的陆军部长川木,那时正势欲薰天,有一天,我在上海静安寺路一幢大洋房中宴请所谓海上名流,我恭居末座,团团四桌,每一桌上还请了两名影星作陪,说老实话,影星们的对我,见了面,因为我手上有一张"海报",不得不做出敬鬼神而"亲"之的那份演技。偶一相遇,也总是刻意周旋。譬如白光那时与李香兰是窜得最红的明星,她在国际饭店摩天楼一度献唱,而如有我在座,她手中的一撮鲜花,总是送来我桌上的。 日本军人的性格,在平时装腔作势,显出无限威风,但三杯落肚,就兽性暴露。那天的宴会,开始时很正经,很严肃,我不理他们说些什么,尽与同桌的女星们闲谈。不料酒过数巡,在座的日本军人先则得意高歌,继之狂呼乱叫,一个陆军报导部长站在四桌中间表演歌
唱,一手持着一双筷,一手擒着看一只面盆,一面击,一面唱,越唱越疯狂,就像舞娘们表演脱衣舞那样,把身上的衣服逐件卸除,终至(禁止)。须眉毕现,羞得在座的影星们个个抬不起头来,急得要哭。那里知道"皇军"自有他们无限的威严,八个兵士上来,一人一个把四个桌上影星们的头扶起,硬要她们注视这一头剥皮的野兽。到此时,我真认为这对中国女性,侮辱太甚,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霍然起身,拉了座旁的两位影星,离座退席。一走到门口,两个日军却上前来伸手阻止,我出手一堆,昂然而去。才算把她们救离了尴尬的局面。也许我这一个当年的"海报"主人,做了唯一讨影星们欢喜的事。

"海报"获得东南地区广大读者的欢迎,给了我精神上无限的鼓励,但因同文的笔下无情,又不知开罪了多少朋友,也给我添了无数麻烦。朋友还容易取得谅解,但一旦关涉到政治上的牵缠,就不免要焦头烂额。"海报"在创刊之初,就决定了绝不刊载有关政治的文章,纵谈风花雪月,宁愿其卑之无甚高论,意在让沦陷区的同胞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苦中作乐,破涕为笑。但是一切的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希望事事都成利用的工具,尤其"海报"销路大,内容又常有讥刺的文章出现,于是引起了日军的注意。"海报"的第一版,原来专载较有趣味性的社会新闻,内幕新闻与特写,而日军当局一再通知我要改登为政治服务的宣传文章。正因为沦陷区的读者与我一样鄙弃政治,才创刊了"海报",如一有政治性的文章,岂非完全违反了创刊的本旨?但在政治势力下,更其在生死由人的环境中,一再的迁延,已招致了日军的愈来愈大的压力。更不幸的刚于此时在"海报"第四版的一篇"清宫藏宝记"中,登出了"伪满傀儡溥仪"字样,在那时,这自然成为天大的罪状。我知道日本宪兵队将采取行动,如其没有大力斡旋,将有不测之祸。我把这一件事告诉了周佛海,佛海虽然是政治上的人物,不过他还处处不脱书生的本色,对"海报"也向来有所偏爱。他听到了我的话,绉绉眉,沉思了一下说:事不宜迟,今晚你到我家来吃饭,我设法替你疏解。

当晚来客虽不多,除我与主人外,尽是日本军人,有宪兵队长与报导部长等人物。席间,佛海他在表面上像是一味闲谈,他于有意无意谈到了他与我的关系,也谈到了"海报"的特殊风格,尽管没有一句请托的话,日本人当然明白了这一次宴客的真意所在。碍于佛海的面子轻易地化险为夷,安然渡过。
"海报"仅有一次出了事,连主编的汤修梅也被日宪所拘捕了,那次却出尽了我的全力,才不至影响全局。论理,问题却还不如前一事的那么严重,而日军则居然遽施毒手。太平洋战争以后,日军因搜括物资,在沦陷区内,收购纱布,有一个纱布商人从跑马厅边的国际饭店跳楼毙命,"海报"就据实登载。而日军却认为这是破坏收购政策,扰乱民心。日宪直接到跑马厅路修梅家里把他拘捕了。这样不但危及修梅的生命,尤其重要的是他弱不禁风而又有烟癖,将抵受不住长期的羁禁。
我运用了一切办法,通过佛海,命上海市保安副司令熊剑东向日本宪兵队疏解,剑东是日本留学生而又与宪兵有着密切关系,形势才告缓和而终于获释,在释放之前,又请托盛老三把鸦片烟泡公然送给修梅抵瘾。
"海报"前后发行了四五年,人们但看到毫无顾忌的笑骂由我,而且销路惊人,那里知道所遭逢外来的打击,有时使我坐卧不安,也不是在这短短的篇幅中所能尽述。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之后,我知道"海报"万难保存。就把它送给了毛子佩,他借尸还魂改名为"铁报",仿似"海报"原来的作家与原有的发行网继续出版,依然又一纸风行了三年之久,直至国民党退出大陆为止,才算真正的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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