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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209:诗人梁鸿志

口述史 | 2016-02-24 18:52: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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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关于梁众异(鸿志)系狱事,曾略述于前书中,挂漏太多,不足尽其万一。尤其感到遗憾的,则是像他那样的一代诗宗,除于其生前刊有"爰居阁诗集"而外,曾先后在上海"军统"优待所的"楚园"与移解至提篮挢监狱后的就鞫时期,续成两卷,命名为"入狱集"与"待死集"。我与他共戴南冠,隔室相处者一年有馀,目击他在长廊中徘徊吟哦之状,也看到他趺坐在狱室的水泥地上,凭一小本箱为几,以洋铁桶盖为砚,俯首悬腕,以其所成诗,工楷誊录于白纸上,一一编其次第。每有惬意之作,则辗然微笑,若顿忘其身在何处,命在何时矣。
 

梁鸿志(1882—1946),福建长乐人。中国近代的政治人物,自幼诵读经史,为人狂傲,以东坡自许。抗战期间,梁鸿志投靠日本,沦为汉奸,出任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行政院长,破坏抗日战线,从事卖国活动。抗战胜利后,梁鸿志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逮捕,1946年被处决。——编者
 
 
梁鸿志字众异,以爰居阁名其诗集,福建省长乐人,生于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为梁居实之子。梁氏名门之后,曾祖梁章巨,为嘉庆进士,道光间,累擢广西巡抚,调江苏,有政声。众异家学渊源,且又天资颖悟,弱冠成秀才,光绪二十九年,又中举人,时方二十一岁。入京会试,座师龚心钊激赏其文,荐而未中,感恩知己,毕生师事之。翌年科举废止,入京师大学堂(即北京大学前身),毕业后历任山东登莱高胶道尹公署科长,奉天优级师范学堂教员等职。旋受知于段祺瑞,罗致幕下,任法制局叁事兼京畿卫戍司令部秘书处长,肃政使等职。民国七年,任叁议院议员兼该院秘书长,成为安福系要人之一。民国九年八月,安福系失败,指为祸首之一而被下令通缉,逃匿北京东交民巷日本公使馆得免。民国十三年段祺瑞任临时执政,又为执政府秘书长。民国十五年,随段下台,此后十年之间,隐迹天津、上海、大连等处,以吟咏自遣。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挢事变之后,日人在南北制造政权,华北为王克敏领导的临时政府,华中则为梁鸿志领导的维新政府。维新政府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成立,众异任行政院长兼交通部长。直至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汪政府成立,维新解体而改任新政权的监察院长。汪氏在日逝世后,原任立法院长的陈公博为代理主席,又由众异继任立法院长,直至日军投降为止。
 
梁氏的诗,与其同乡郑孝胥,陈散原并称,为清末以来当代三诗伯,自光绪三十四年至民国二十六年的三十年间,先后刊有"爰居阁诗集"十卷,录存诗九五六首。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二日被捕入狱,至翌年十一月九日毕命止,又成诗三百馀首,分为"入狱"、"待死"两集。
 
提篮挢狱室,长不过八尺,阔才五尺,三面是坚厚的围墙,前为铁栅,室西向而不通风,夏日苦热,众异体又肥硕,常挥汗如雨。室内水无灯,仅长廊中疏落高悬若干盏,作为禁卒窥视狱囚动作之用,光线黯弱,阴森可怖,众异常移几近铁窗前,偷一线之光,伏身握管作书。系狱已是人生的大不幸,况乎党锢?因此,到了深夜万籁俱寂时,狱囚们众声杂作,叹息声,梦魇声,呼叫声,啼哭声,狂笑声,咒骂声,此起彼落,声声相应,我总清楚听到众异犹未入睡,在这斗室室中或绕室旁徨,或咿哦吟咏。有时,他以指叩壁作暗号,我们就贴面于铁栅之上,使透一鼻与两唇,低声细语,各诉衷曲,但闻其声,一邻之隔,竟至各不能相睹。
 
众异在任段合肥执政府秘书长时期,我生也晚,还在就读中学时期,自属无缘识荆,迨至抗战军兴,国军西撤,,"维新政府"在南京成立,出任了等于首长的行政院长,我与他仍乏一面之缘。及汪政府成立,他贵为监察院长,而我则仅为摇旗呐喊之闲角,除在公开场合相见一颔首外,连一次谈话的机会也不曾有过,直到"楚园"时期,同羁一楼,我与唐寿民、闻兰亭、李闳菲、张莲舫五人在二楼合住一室,而众异则在楼头独居一小室,像是优待,实际上当局早已把他另眼相看,敏观的我早知道这情形绝对与他不利。
 
楚园司炊事者即为梁宅的旧厨,煮闽菜极为出色,我们于前一晚书就菜单,自行出资,交其代办,因此虽为楚囚,饮食尚极丰腆。众异之新太太意真夫人,又许其每日来探一次,照料其起居,逗留室内,行动自由,不受任何干预。与盛老三(文颐)的特准吸食鸦片,为楚园的两大特客。似乎众异尚未觉察到当局对他的所以特加优待,未来的命运\早已有所决定。而众异此时,心气和平,既绝口不谈政治;也且绝口不谈狱事。与我们相处,有时只研讨学问,或述民初故都风光。我不信他也会与我一样天真,安有不知政治上的只论成败而不问是非功罪,早成千古定律。在他以后就鞫中,当时渝府行政院院长孔祥熙,且特派薛大可到庭为其作证,这说明了他之所以建立"维新政府",曾得孔院长之同意,或竟为其所授意,然而这奥援又真可恃耶?
 
直至主持所谓"肃奸"工作的军统局长戴笠撞山身死,于是上海被拘在楚园及南市看守所的汪政权中人,不问职位大小,也不问罪嫌轻重,一律移送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处理,从此再也无一人得以幸免于罪。众异在与我同乘十轮大卡车押解之时,始露不安之态,方抵狱门,即紧握我手,惶急而问曰:"此何地?"我方吐"提篮挢"三字,众异即仰天而吁。提篮挢监狱本为公共租界时代囚禁罪犯之所,一般人称之为西牢,我以过去曾执业律师之故,此处曾是常客,所不同的就是以往以辩护人的身份来探囚,今日竟一变而自为狱囚耳!
 

梁鸿志书法
 
古人往往以"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来作春联,我于当局对我们这批"卖国叛徒"在狱中的优遇,无限感激之忱,亦只能以此十字报之。拘留在楚园时代,当我们从愚园路的吴四宝宅迁入时,堂堂拘留所长,竟亲自迎讶,指挥安排,还连声说"招待不过,多多原谅"的话。室内窗明几净,有床有桌,戴笠来视察的时候,也说:"这里只是一处供你们疗养之所。"在外表看来,也真绝不似什么囚室,这已使我们有受宠若惊之感。迨移解到提篮挢监狱,这是上海有名虐待犯人之地,管理的严厉,狱卒的凶恶,积弊重重,使人谈虎色变,而独对我们这一群,却又例外地放宽待遇,入狱时不必剃发,不必以冷水和臭药水沐浴,也不必换穿囚衣,狱室可在同一建筑内由我们自已选择,可以选择谈得来的朋友住在左邻右舍,而我们住的一所,却是"忠监",不知这是对我们的讽刺,还是代替我们表白心境。
 
因为本文与众异的遗书和遗诗有关,有两件狱中生活,值得先为说明的。第一,狱中虽禁与外间通信,甚至不许阅读书报,但是我们与家人鱼雁往返,几乎无日中断。交通的方法:我们分别与一狱卒约定,每日由家中取得来信,藏在他们的绑腿布或制帽的夹层中偷偷地交给我们。下班时,再付以覆信,即可当晚送达。如此日以为常,而我们也每月给以固定的报酬,因此乐于效力。本文的两封遗书,就是依靠这一办法而传递的。
 
第二,狱中准许家属每周于星期二、五两天,携送食物,这对我们是一种恩赐,而对家属来说,则是一件惨事。在半夜时分,家人就得起身煮菜,还在晨光曦微的时候,各人的妻女已经在狱门外排队,等候检查交付,迨送到我们手里,饭和菜都还是热腾腾的,许多难友们睹物思人,想到她们的辛劳和受辱,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大锅小壶,哽咽至不能下咽。因为每周只送食物两次,但要维持七天之久,到了夏季,家人固然对选择不易变坏的菜肴,煞费苦心,我们也必须精打细算,以免食尽中断,以我来说:在狱中前后九百一十二天,始终未食过一次囚粮,但狱中对这二十馀人的伙食,当然如常报销,监狱当局对我们的放纵,也许多少有些知恩报德之意。
 
沸水也是一项珍贵的物品每天在晨间第一次开封(开封是开启狱室的铁门,让犯人们可以出室在长廊中散步半小时),服役的普通刑事囚犯扛来了一大铅皮桶的沸水,吆喝着让我们持杯汲取。尽管名叫为沸水,但因停沸已久,早已变成微温,要用以泡茶,这只是对茶叶的一种浪费。众异向有卢同癖,其间曾二十日末得茶饮,因此家人送来了一热水瓶的沸水时,竟为之欣喜若狂,更且付之吟咏。
 
我与众异在楚园时期,见到他的博闻强记,在我服务文化界数十年中,所遇的文人名士,不一而足,而渊博如他的,曾无一人可与颉颃,在衷心钦佩之馀,就不时问他作学问上的请益,因此短短数月,如我那样的末学肤受,竟得备蒙青睐。他也一直鼓励我向其学诗,虽偶有新作,以自惭形秽,不致向其请益,至坐失大好良机,迄今仍觉犹有馀恨。众异在狱中的诗境,随着他心境的变幻而日趋于消沉,初在提篮挢时,他似尚寄以一线之生望,所以入狱之翌日,犹强颜欢笑,以宫体诗七律描绘狱中景象,与赵叔雍(名尊岳,以珍重阁名其诗集,为况蕙风之入室弟子,尤工于词。在汪政权时代曾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宣传部长等职。出狱后来港,转赴星洲曾执教于马来亚大学,前数年已病逝客中)唱和,叠韵至二十首以上。自被判处死刑后,作诗更勤,用以寄意,亦所以忘忧也。其"入狱"、"待死"两集,共成诗三百馀首。全部诗稿及留给其幼女公子的遗书、暨身与其事而又饶于历史价值,"直皖战争始末记"一文,在他临命之前,一并交我保藏。而我则以两经世变,生命之苟全且无计,仓皇避地,远走天涯,竟不克携以与俱。
 
 
古人云:"言为心声",又云:"诗以言志",以众异在诗学上之戛戛独造,狱中诗两集,凄怆愤慨之情,跃然纸上,实为传世之作。当拙着在"春秋"杂志连载时,不少读者,曾纷纷来函要求发表,而我既不克为其妥为保存,自更不能为其刊行,深觉愧对故人于地下。

 
最近,于众异之女公子朱省斋夫人梁文若女士处,得读其遗书两函暨遗诗十六首,获其同意,亟为发表,所以稍赎我之愆尤也。众异遗诗,十九写于粗劣之纸上,若干且为拭秽用之厕纸,足见在狱中之惨状,除两函为制版以存其真外,兹并为添入注释,藉明真相,分别录之如下:

钱钟书点评的爰居阁诗。
 
梁鸿志狱中诗
 
◎狱述
剩有宜州数卷书(筐中惟山谷集),铁棂疏处任咿唔,窥天未肯呼苍昊, 席地浑疑返古初。妇饁泪凝方寸肉,家书形似脍残鱼,平生饮水今知味, 便与卢同碗盏疏(久不茗饮)。

◎落晖次叔雍韵
又见遥灯送落晖,旋凭高枕对窗扉,渐空尘障冤亲尽, 回念朋尊故旧稀。洗面细君惟有泪,忍寒声叟不求衣, 一房久作无家客,已信春归客未归(室人书来言以泪洗面与李后主语暗合)。

◎次和狱居春暮
不见朝曦见夕晖(狱室西向),人间春不到圜扉,诛求更比追逋急, 罗织从知漏网稀。岂有茶汤供晚食,断无风浴厌春衣,无差别定吾能入,穷子何须更念归。

◎狱中送春索叔雍同作
春在江南何处春,晓钟才动便无痕,乱红作态连玄圃, 新绿骄人点白门。一客坠鞭瞻马首,千家啼血怨鹃魂, 危困何与南冠事,烟柳斜阳懒更论。
 
◎入狱日叔雍有诗奉和
壶觞难赏不赀春,缧絏犹留未死身,孤负清明连上巳,本来无着是天亲,无灯暗坐星窥客,引被酣眠梦趁人,却笑南冠珍重阁,强持宫体遣芳辰(叔雍同日入狱有移居宫体之作)。

◎狱圃闲步
眼底芳春似晚秋,意行聊用散幽忧,雁行何限范兴话,鸢站今忍马少游。垂老英雄宜种菜,已衰筋力怯登楼,妻孥莫问眠和食,自有丹心然白头。
 
◎无题
早是元龙豪气尽,云表空谈百尺楼,砌阴初长三年放,新词忍谱扫花游。旧梦渐散随水逝,底事行吟集百忧,不关春恨不悲狄,漫劳恩怨在心头。
 
◎四月一日雨中午睡叠前韵
细雨斑斑入远村,高楼惘惘惜春痕,尊前岸帻知无地,花底支节别有门。馀渖尚堪书牍背,小眠聊与慰诗魂,风波屡试身犹健,一霎阴晴不待论。
 
◎狱中骤热三次前韵
骄阳未夏已晖晖,便想藤床倚竹扉,我自弃材天亦妒,世皆疑狱古应稀。招凉正待?霜鬓,作健犹堪试赭衣,初闻生还等闲死,算来无往亦无归。
 
◎晨起四次前韵
蜂房处处见晨晖,詗卒迟迟为启扉,沃盥持匜成惯习,旗枪试茗久疏稀。朝饥自瀹前宵饭,老懒谁更卧内衣,昔为众生今入狱,此心禅定算知归。
 
◎雨中五叠韵
弭天阴翳失朝晖,云气垂檐雨打扉,不为鹏来伤运蹇, 转因麟获悟知稀。然多囊箧供群盗,有限缁尘点素衣,依旧年时闵农意,课晴占雨憺忘归。
 
◎狱述寄内叠韵
了无夕月与晨晖,以地为床铁作扉,杂报传观公论少,故交弭望尺书稀。势如潮涌囚争饭,静待风生客洗衣,举室饥寒莫关白,无家我已不思归。

 
◎闺人饷沸水一瓶始得茗饮盖二十日未尝此味矣九叠前韵
自挈军持犯晓晖,相携来?讼庭扉,煎成定觉羊肠绕,瀹后稍怜蟹眼稀。与子同心指瓶水,不须斗茗溅春衣,兼旬磊块浇难尽,累汝衔愁缓缓归。
 
◎枢居十叠前韵
楼居无地赏林晖,狱户何人更?扉,补睡光阴春梦浅,食贫风味晚餐稀。讼冤自奋哀时笔,忍辱先裁盖瘿衣,世议万端身一笑,馀生焉用苦思归。
 
◎赠陶柳二生意有未尽再赠一绝句
东坡二友共南迁(东坡渡岭上携陶靖节柳子厚二集谓之南迁二友),与古为徒意凛然,伴我幽囚得陶柳,故应一笑傲前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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