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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208:青天罗君强(下)

口述史 | 2016-02-24 19:35:38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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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罗君强之所以对佛海百般恭顺,正因视佛海为赵孟所贵之人。记得他从边疆委员会委员长调任为司法行政部部长之翌日,我去向他道贺,倘在得意中有些忘了形,对我说:"过去我唯周先生之命是从,今后,汪先生要我如何我就如何了。"但是君强错了,把他调任为司法行政部部长,固然由汪氏所提出,但汪先生亦只是对佛海作屋乌之爱耳。两个职位虽同为特任级,不过边疆委员会实在是无事可为的冷衙门。我们就常常笑着说,所谓汪政权的边疆,就在南京的城门口而已。最初,君强虽以能获得此特任缺而引为自傲,久而久之,自然也渐觉乏味,一旦得此可以大显威风的法曹首长,又安有不踌躇满志之理,而无心之言,不期流露出对佛海的真实感情。

 
君强的不要钱,倒真是遐迩驰名,在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时,人们称之为"罗青天",即胜利以后,在首都高等法院受审时,依照当时内定量刑的标准,部长为无期徒刑,省长则为死刑,因此,梅思平、林柏生、傅式说、丁默村、项子致等,无一不处极刑,君强之终得末减而判处无期徒刑,在判决书中就记明因其廉洁而加以末减的。

 
君强的是否真是一钱不要,我无从为其作证。但当其盛时,蚌埠、南京、上海三处公馆,仆从如云,开支浩大,我诚\不知其将何以能谋\其挹注。但若有人公然向其行贿,则不论至亲好友,君强真会大义灭亲,立时送往有关机关严办,这是千真万确的,周乐山的事,即其一例。但他的堂弟光煦,与他的心腹如蔡羹舜、唐建侯、葛伟昶之流,却又一一为他们谋\到了税务上的优缺。
 
抗战时期,上海曾经发生过三件刑事巨案,一件是我在前书中所写的华美药房胞弟弑兄案;另一件是詹周氏支解亲夫案;尚有一件为集体谋\杀继母疑案。其在除詹周氏一案与本书无涉,这里不拟追述外,第一、第三两案最后所以产生相反的结果,都为了君强与我的关系。华美药房胞弟杀兄案,第一审所以轻判徒刑十年,相信法院方面可能有些不乾不净之处。初审判决后,法捕房当庭不服判决,声明上诉(上海两租界均称警察局为巡捕房,并代行检察官职权)。上诉在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事实上为上海法租界内之高等法院,而以公共租界内之高等法院称为第二分院)审理时,君强正任司法行政部长,暗中已谕今经办人员严办,被告家属闻讯,曾挽知友不惜重金,要我进行辩护,他们认为可向君强疏解者,律师中仅我一人,而我则坚予拒绝。因为该案既为我所主办的平报于无意之中所揭发,而最后反而由我来担任辩护律师,即使别人不说我故意制造案件,为敛财之计,自觉亦问心有愧。也有朋友问我是否因打不通君强这一关而未敢接手,我则但笑不言。知君强者无如我,要改变他的主意,非不能为,而我不欲为之也。
 
第三案发生后,是由我经办的,而我之再度执行律师业务,(本为律师不得担任公职)为避在这政治的是非圈中牵惹无谓的麻烦,原意并不想接办任何案件,但对谋\杀继母疑案终于接办之故,就是为好奇心所驱使。
 
案件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上海丝业巨商朱静庵,除缫丝厂外,又在河南路开设朵云轩裱画店,家财巨富,娶一继室后,不久身故,继室无所出,而原配生有子女三四人,长次早已结婚成家。而那位继室,正值盛年,难安孤寂。与一无锡籍的律师名张桐的,有着不寻常的关系,且在家公然留宿,不避儿媳耳目。继室又向诸子诸多需索,稍不遂意,因为张桐是留日学生,与日本颇有勾结,几次向日本宪兵队诬告长子仲平等私通游击队,被拘后惨受榜掠。
仲平等缺乏法律常识,怨忿之之馀,竟出以卤莽幼稚的举动。诸子合谋\,将其继母的卧室之门,在外加以反锁,目的只在阻其与张桐往来。而这位继室也大有神通,在香烟空盒上写了求救的字句,从楼窗抛向街上,说儿媳把她禁闭,将遭杀害,请路人拾到这空盒的代报捕房,迅即营救。固然有人为她报案,法捕房认为是一件杀人巨案,派出警车抵现场,事实证明她确遭禁闭,从而推定也确会有被杀的可能。于是把儿媳一起带往捕房,以杀人未遂罪嫌向法租界的第二特区地方法庭提起公诉。
 
这案刚发生在华美药房弑兄案不久,因之特别受人注意,因前一案曾经轰动上海,于是各报也把这一案当作最大的新闻,连篇累牍地还作了过份的渲染。又有朋友把这案介绍给我承办,说罗部长也受到宣传的影响,又已谕令法院郑重处理,因此非我就无人可以解救。既有司法部长要严办的授意,则不待审讯判决,其儿媳自已难逃无可避免的厄运\;但正因为有君强的干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而接受办理。我想到主要关键既在君强身上,解铃系铃,首先应当向这方面进行,也是要对君强的一种考验。
 
当天晚上,我就去看了他,幸而并无其他访客在座,可以从容长谈。我们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地不断闲聊,我总是作洗耳恭听状,到他夸耀政绩,侈言廉洁的时候,我就乘机说:"廉洁当然是美德,也没有人应该劝你改变这一美德,但在政治舞台上总有一天会下台的,我一直在为你耽心,以你的排场与手面,真到那一天时,看你将如何过活,难道你还能仰面求人?"他说:"我对钱财既看得轻,而且也向没有求财的本领。"我说:"你做你的官,我经我的商,做官确应有为守,经商则不得不操奇计蠃,我们总算有过两度金兰之谊,最近我投了一笔资金,预计会颇有收获,日内就可结账,我会分赠一部份给你,以留作他日下台后的活命之需。"君强当时却并无推却之意,也或者他以为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我向当事人要求了一笔惊人数字的公费,于是进一步约见了法院院长陈秉钧,我与他过去毫无往来,而见面后一谈到这一案时,他却十分客气地说:"既是你承办的案件,一切我无不唯命是从,为了事实上的困难,希望你能做到三件事:第一、得到罗部长的谅解;第二、初审判决以后,捕房不再提上诉;第三、即日起各报停止刊载这一案的消息。"这样就作好了初步的安排。
 
那时,上海各报编者,都与我有一些友谊关系,经分别去了一个电话,就把这一切消息封锁,首先祛除了陈秉钧对宣传上的恐惧心理。大约一星期之后,我又去看了君强,还带了一批为数不菲的金条。我告诉他:"前几天说的一笔投资,已经结束,幸而赚了些钱,我带来给你,你可以安心做事,但为了免得你随手送人,所以换成了金条,交给你太太代你保藏。"说完就将一条条灿烂的黄金,双手奉上,君强于惊愕之馀,终于欣然接受了。他对我说:"看不出你倒有偌大的本领,竟会赚到那么多的钱。"我说:"上海十里洋场,遍地黄金,可说俯拾即是,区区之数,那里谈得上什么本领?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但是我有了你这个朋友,却反而阻碍了我许多的机会。"他愕然说:"怎样我会阻碍到你的事实?什么事我影响了你?"我说:"现在我又执行律师职务了,老实说,上海发生较大的案件时,也一定先来找我,但是有了你这一位部长大人的朋友,就使我不敢贸然接办。譬如最近一件谋\杀继母疑案,愿出很大的公费,为了不愿办的案件都是败诉,因此也只好放弃了。"他问我这是怎样的案情,我就据实告诉他了,我又说:"这明明是一件妨害自由的案件,而捕房的起诉,为杀人未遂,听说你又已谕法院要重办,我是为被告辩护的,既有你的谕令,我又何能为力?"他说:"既然事实如此,你又何必有那么多的顾忌。"我说:"既然有你的同意,那我就去接洽承接如何?但至少我们不是冤家,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谈话也在他的笑声中结束。
 
我再度与法院院长陈秉钧相见,告诉他本案已得罗部长的谅解,他迟疑了一阵说:"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话,但对这案要重办是罗部长当面吩咐的。"我说:"好吧,那你就去再见罗部长,约定了时间之后,请先通知我,我会当面给你证实。"
 
果然,几天之后,陈秉钧借了别的因由去见君强,到时我也去了,他们正在客室中谈话,我就闯了进去,一见面,我就对他说:"陈院长,我最近接受了一起谋\杀继母案,为被告辩护,案属贵院管辖,论依法秉公处理。"陈秉钧听我说话,却不敢答覆,同过头去望着君强,期期艾艾地只说出了:"部长┅┅"两个字,我就接着说:"部长万无干涉审判之理。"君强笑着点点头,陈秉钧看见君强的表情,当然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才敢向我说:"我一定尊重金先生的意见。"到此就算内定了一个结局。当然,我另外也以一笔巨款疏通了法捕房的刑事处长范郎当与首席律师费席珍,同意了不论法院如何判决,捕房方面将当庭声明放弃上诉。
 
案子开了三庭就终结了,在宣判的前夕,陈秉钧又来看我,提出了无罪或缓刑两点,请我选择。这样的判决,作为一个辩护律师的话,实在求之不得了,但我也不能不为陈秉钧着想,而且华美药房一案,就为了初审处刑太轻,才会造成严重后果,因此我说:"尽管这案所谓杀人未遂是毫无佐证的,但妨害自由,则是毫无疑问,也是无可抵赖的。一般人对继母而言,虽非法律上的直系亲属,人情上总重于普通的人,无罪是说不过去的,缓刑却嫌拖了一个尾巴,不如判处徒刑,准予易科罚金吧,你以为如何?"结果当然照我的意思办了,而君强事也并未有何发言。我又送了一笔钱给陈秉钧,他却毅然坚拒,怎样也不肯接受,这样让我心理上欠下了一笔很大的人情。

 
事有凑巧,大约一年之后,几乎成为君强心腹之一的陈秉钧,忽以贪污渎职罪嫌,为君强下令逮捕,并立即送往南京特种刑庭惩办。他的太太来找我帮忙,为了前一起案子,我觉得义不容辞,就一口应承为他设法营救。我明知道直接就去对君强说情,不特毫无用处,也许会得到相反的结果。特地为此事由上海赶往南京,去见司法行政部次长兼特种刑庭庭长的乔万选,等我一提到陈秉钧三字,他立刻就知道了来意,摇头说:"这是罗部长交办的案件,请原谅我无能为力。"我说:"我知道,也不想让你为难,只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就是在定谳宣判的先一日,无论如何能先通知我。"万选对此不费之惠,自然满口答应。几星期之后,我在上海接到万选从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告诉我陈案将于后天判决。我就匆匆于翌日又赶赴南京。一见面,万选就对我说:"陈秉钧一案已经审结,从轻只判处了有期徒刑九年。明晚七时,已约定罗部长将判决书先呈他审核。"我称谢而退。
 
第二晚的七时许,我也去了君强的京寓,乔万选正在楼下客室中谈话,我就上楼在他的书房中等候,不久君强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宗,我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却故意问道:"是谁来看你?手里是什么重要的公事?"他漫不经心地说:"是陈秉钧案的判决书正本。"我问他:"陈秉钧犯了什么案,将判他什么刑?"君强当然不会察觉到我的意思,就说:"贪污罪,判九年。"我道:"陈秉钧为人还不错,过去你也曾对他另眼相看过,我为他求个情,可不可以略予减轻?"君强又是面孔一板,厉声说:"想不到你竟然来干涉到我的公事!"我说:"部长大人,不要生气,司法行政部长既然可以违法干涉审判,你总不在乎一个朋友来为人求情吧!"他说:"陈秉钧贪污证据确凿,你如再说,我还要加重。"他既然毫不讲理,我也就不客气了,大声道:"你说他贪污,我却知道他比别人还要廉洁。你还记得上海那起谋\杀继母案吗?他帮了个大忙,我送去五十根十两的大金条,他还曾全部退回。为了这一事实,我相信他决不贪污,为了顾全你的面子,我希望最多也只能判他两年。"说到这里,我在书桌上抽起一支笔,沾好了墨,送到他手上,又接着说:"你如坚持不肯减轻,我自不敢勉强,但我既干涉了你的职权,我会将前后经过,去报告周先生(佛海),自请处分的。"君强沉思了一下,也许他想到过去的经过了,终于拗不过我,居然把九字改成为二字。我那时年少气盛,做得有些太过份了,现在想来,君强会恨我,这恨也是应该的。
 
事隔二三十年,我还是不明白当年君强的对我究竟是好是恶。有时他做得反面无情,而有时又把我竭力拉拢。喜怒无常是他的性格,而在政治圈里,就免不了尔虞我诈,此排彼挤,君强又沾染了很深的官僚习气。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失之冲动,过去在言辞上我是从不肯让人的。两个倔强的人,非但常常闹出不愉快的事件,有几次竟至当场发生冲突。
 
在那个时期,我创办了一家南京兴业银行,除了部份南京商人投资外,其馀都由我认股,并且在南京中华路盖了一所大厦,在当时,规模确然不能算小。我对银行本来是百分之百的外行,所以敢于尝试,无可讳言,为了有任财政部长的周佛海的奥援。我送了君强与杨惺华乾股各三万元,并推君强为第一任董事,惺华与我及其它两名南京商人为常务董事,这样做,为了友谊,也希望把这一份事业,能够做好。
 
南京兴业银行开幕时,连中央储备银行也尚未成立,又因建起了战后在南京仅见的巍峨大厦,获得市民的信心,因此第一日就收到比之资本要多数十倍的存款,君强对这个不劳而获的董事长,自然踌躇满志了。可是他仅仅做了三个月,因政府下令公务员不得兼营商业,不能不辞去银行这一方面的名义,于是由我自己来继任。可是君强还是无法忘情于此,此后还常常很关心地盘问到业务情形,以后因在上海又开设了分行,规模与业务,都不断飞跃进展。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向我要求,希望我仅保留董事长名义,而以总经理兼职,让给他的湖南同乡唐建侯。唐是君强的心腹之一,过去已有过坐享其成的事实,当创刊"中报"时,我辛苦地建立了较为完备的印刷所,本来一个报社的大部份资产,都在印刷部份,君强忽然把印刷所与报社分开,而成立了"新中印刷所",即以唐建侯任经理,这次重施故技,我自然一口加以拒绝,因此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的舌战。
 

君强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不免老羞成怒,大声对我说:"与你情商,不肯喝这一杯敬酒,你应当知道湖南人的脾气?"我说:"但你又何以不知道江苏人的骨头?"我懂得他所谓"湖南人的脾气",意思是(硬),我回答他"江苏人的脾气",也是硬,就是说:坚持而不受威胁。我们怒目相视了一会,也终于不了而了。

 
但是我不了解为什么一有机会,他又总想拉我与他一起共事,也许是出于他的善意,不过也不会绝无其它的作用吧。在他出任司法行政部长时,显得最为志得意满,他一就职就约我担任他的政务次长,我表示不想担任行政工作而向他婉谢。有一次,我去司法部看他,他打开了次长室的门指着我说:"虚位以待久矣!"我还是个笑不言。他等待了几个月而我迄无改变初衷之意,竟向我下了最后通牒,他说:"你是学法律的,你与我的关系又是人所共知的,我担任司法部长而你不肯屈就次长,对我的面子太不好看了。今天我对你下最后忠告,就是非做不可。"而我的答覆,虽然是由衷的实话,但不免失之于过份的率直。我说:"请原谅我向你说老实话,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我帮你而做不好,将受不了你的气;如我幸而能有些表演,你当然不会容我。因此,我如不做这个位置,我们还是弟兄,一旦做了,连朋友也就完了。我早有一份决意:你做部长,我不做你的次长;如果我做了部长,也决不要你这样一个次长。"这次伤害他太厉害了,也使我们之间,更加深了一道裂痕。但是,我越来越糊涂,他调任安徽省长后,却又一次要我与蔡洪田去分任省府的秘书长与民政厅长。真的,我对政治,在当时已经十分厌恶,而且自己也清楚知道,心不狠而手不辣,决不是搞政治的料,因此终汪政权之局,我始终做了一个闲角。
 
胜利以后,君强的心境,也许陷于十分矛盾复杂的苦闷中,他不能不惴惴于未来不可知的命运\,但他仍然陶醉于无限的幻想中。他曾亲口告诉我,他与顾祝同、戴笠、蒋经国之间,都有联络,他确信不会有问题。日本人一投降,他第一个向我追逼私产,军统在上海开始逮捕汪政权的大小人物时,他要他的亲信如蔡羹舜等人,去自投罗网。但是他最亲信的人罗光煦与唐建侯,却让他们及时远避,传说中,所有君强的私财,也一并被这两人挟之而去。最后在牢狱中的医药费用,还需要由他的太太来告贷张罗,几年的荣华富贵,也真不过是黄梁一梦!
 
在君强随同佛海飞渝之前,也显出他的方寸已乱。他与熊剑东及袁殊两人,突然往来得十分亲密。熊剑东是要他共同鸩死李士群的人,而且佛海一手所建立有着最精良武器的税警团,以及上海市的保安部队,剑东尽管只担任副团长与叁谋\长的名义,而实际权力,则完全由他掌握,君强与他联络,有渊源,也因为有枪杆子,尚不足异。而与袁殊间的密切关系,不免使人疑讶。
 
我与袁殊相识甚久,知道他的底细也较深。他是湖北人,督留学日本,说得一口流利日语。他肥矮的身裁,毫不显得风流潇洒,但偏有许多女人自会对他投怀送抱。抗战前他刚到上海时,不过在严锷声主办的新声通信社当一名练习记者,事实上他以记者的名义,来便利他从事特务工作。搞情报,我还没有见过比他更出色的人。那时日本早已蓄心侵略我国,间谍遍布,以刺探我国的军政秘密。当时上海的日本总领事是重光葵,而副领事岩井英一则负责情报部份,袁殊就是岩井下面的一个谍报员。他同时又是军统与中统的份子,相信他也早已是一个共产党员,他以任何其他三个方面的情报,供给另一方面,以此挹彼,又以彼注此,因为他都是幕中人,因此他的情报,既快速而又正确,竟获得了四个方面的赏识。
 
我因朋友的介绍而与他相识。有一段时期内,不时在一起游宴。他与红影星王莹似正有秘密同居关系,因王莹与蓝苹为好友,常常相偕同来,因此,我与他们三人也屡共谈笑。那时蓝苹在电影界还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而且还不曾与唐纳在杭州六和塔下结婚。假如今天她不是已成为一人之"下"的人物,也许我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今天还能对她留有一些回忆的话,只是她与王次龙主演的那部"王老五"电影所引起的。现在称未婚或失婚的男人,叫作王老五,也就是由那部电影而来。
 
"王老五"的影片,在上海中央大戏院首映,我即因他们的邀请而往观。剧情已记不清楚,大抵说一个工人最初因贫穷而失婚,并有所谓"衣裘破了没人补"的惨状;而结婚以后,又以家累之故,胼手胝足,尚难谋\全家的一饱。有一幕在三十年前,已算是色情的表演,影片中映出蓝苹饰演的妻子,正横躺在陋室中的床上,而饰演丈夫的王次龙方工毕回家。看到妻子如海棠春睡,不禁意兴大动,正拟谋\片刻之欢,而妻子却唠唠叨叨地不断数说柴米,饥饿的孩子们又在旁牵衣索饼。面对着这样的场面,自然雅兴全消,一变为垂头丧气。那时床前的破桌子,本有一支翘然直挺的蜡炬,忽尔也随着主人的意志消沉,倏地弯曲下垂。这一烘托,全场不禁作出了会心的大笑。中共在文化大革命中,全面清算三十年代的文艺毒草,独有"王老五"榜上无名,也许就是为了是蓝苹主演之故吧。
 
 
袁殊在汪政权时代,不愧为搞风搞雨的能手,先与日人岩井英一搞"兴亚建国运\动",但因"军统"关系而为"七十六号"一度拘捕后,又与李士群搭上关系,在胜利之前,忽又成为罗君强家的常客。沦陷时期,他在上海创刊了一家"新中国报",出版的第一天,封面正中印了日皇裕仁的照片,下面赫煞是"天皇陛下"四字,谁都相信这是一张十足的亲日报纸,有谁知道这竟然是中共的地下机关。同时也永不改他的风流行径,电影明星英茵因受骗而为他自杀,交际花妮一度与他试婚,因鼾声太高,扰侬清梦而告吹。君强的忽然与他契合,必有政治上的原因,但不知是为了要由他来勾通军统呢;还是与中共之间有何作用?听说袁殊现在还在中共外交部日本问题研究室工作中。
 
但是,君强认为有办法的几个靠山,却并不曾产生任何有利的影响,也且终不免于智者之一失,在日军未投降前与这些当代权要即便有过任何默契,也不过因为当时势力的不及而暂时作为利用的工具,佛海且不免于瘐死,更何况于他!日军投降以后,他一度在重庆任命周佛海为京沪行动总指挥部担任秘书长名义,似乎已不感兴趣而并未正式办公。不久,又结束自己的家,迁往湖南路周宅的一间客室中,还是谋\托庇于佛海。其后,随同佛海飞渝,在重庆的土挢监狱羁押半年之后,解往南京老虎挢监狱受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共军渡江之前,所有狱中一切无期徒刑以下的人犯,全部释放,而君强以终身监禁之故,又被移送上海提篮挢监狱继续监禁。一九五○年我留在上海时,其家属还可定期探视,就证实了已患有严重的肺病,以后就被完全隔绝,消息杳然,再也无人知道他的生死存亡了。
 
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季,他刚由南京解抵上海之后。本来依照提篮挢监狱的规定,探视人犯,只限家属于指定日期每月可以接见一次,还要隔着铁丝网才能谈话,而君强独邀例外,不论何人,不论何时,随时可见。我去了,一经通报,即刻在一间会客室中相陪,他穿了一袭蓝色的绸质长袍,当时完全看不出有一些病容。他问了我许多朋友的近况,还谈到他将来出狱后的计划,并不曾因为已经禁押了三年而消失他的坚强意旨。当他谈笑风生之时,我感觉到一阵心酸,他还在做他的清秋大梦,此时不放,是当局正把他们等待共党来接收,结果那会有好的收场?况且他早年还加入CY的组织,岂有不把他作为"叛徒、内奸"之理?我不忍再与他长谈下去,就匆匆握别。不论他现在还在挣扎地活着,或因受不了长期磨折而早已撒手尘寰,总之,当时的一面,竟成诀别,生死殊途,此生也再无见面之期了。
 
我对君强这位六年中朝夕相见而又共富贵同患难的朋友,我怀念他,也感激他,尽管因为我太渺小了,因杀(又鸟)不必用牛刀,虽有过不知多少次的龃龉冲突,他总没有以对付李士群的手段来对付我。过去的恩恩怨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两度世变,早已一笔勾消,一切现在也已只供回忆了。我认为他有时对人的任性忍心,也不过是政治害了他,应该是非其罪也。但是最后他所表现出对佛海的态度,无论如何,是无可宥恕的,也不是友道所应有的。他同押在南京监狱时,佛海先被判处死刑,以后虽特赦为无期徒刑,而心脏病复发,惨呼号叫,亘数昼夜,即使是路人,也应为之恻然心动,君强受恩深重,昔日且以曾左自况,而佛海当临命之际,非但不加慰问,反以讥刺之语,加诸佛海,一若过去佛海所给他的荣华富贵,都是为了今天让他受缧絏之灾的预谋\,使佛海受到人情的刺激,更对人生增添了一层绝望,以至于加速其死。
 
君强有一子一女,子伯伟,系元配所生,战时与周佛海、岑德广、梅思平之子一同遣送日本留学,今不知其所在。一女则君强于一九三九年到沪时,为其第四任太太孔慧明从难民营所抱养,因尚在襁褓,特雇一hushi王小姐者加以抚领,兼为君强注射补剂,因近水楼台之故,两人似已早有情愫,迨与孔慧明仳离,即与王小姐结婚。孔慧明于共军南下前辗转来港,再嫁与人,夫妇间偶以细故诟谇,竟一怒仰药自尽,距今亦已多年。那位王小姐的近况,则久已不闻其消息。
 
罗君强并不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虽在沦陷时期,一度是上海尽人皆知的人物,而在我笔下,却写的尽是我与他私人之间那些(又鸟)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要了解一个人,正要观人于微。在细小处才能显出其真性情、真面目。君强不能不算是一个干才,能说能写,可屈可伸,做文像文,做武像武,而且有灵敏的脑筋,坚强的意旨,面白无须,仪表也是不弱,神态有时显得不怒而威,性情更难捉摸,正在谈笑风生之际,忽焉面罩重霜,凛然若不可犯,御下严,其部属无不趋承唯谨,常恐违忤。他与周佛海相较,显得两人截然不同,佛海的外型宛然一书生,对人诚\恳,坦白而温厚,虽有时失之冲动,迨怒气稍平,即尽忘前事。佛海常自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则笑他对好人固然不疑,但对坏人也复深信,佛海的长处,肯负责,肯代人受过。但佛海也因相
信君强,而有时过份听信了君强的话,至与"公馆派"间有摩擦,君强诚\难辞其咎。
 
君强由于野心太大,自信太深,在政治圈中打滚了数十年,沾染了坏习气,有官迷,更有官僚气。对人总是板起了面孔,大打官腔,而且很会装腔作态,以显示他的无比尊严。常常我与他在书室中闲谈,谈的不过是不及于义的风花雪月,有人投刺请见,经他同意后延入客室,而他还是与我纵谈如故,我有时不禁天真地间问,不是某人已等待了很久吗?先去见了他再谈吧。我还以为他谈得忘记了这一件事,不料他意外地说:"谁教他来看我,我就是要他多等一些时间。"
 
以君强之才,假如他从事别项职业,也不愁不出人头地,可惜他一出学校,就投身到政治漩涡中去,至耳濡目染而不自觉。有人说,政治像舞台,我以为政治是粪坑,一群粪蛆在臭坑内你挤我拥,人家正掩鼻而过,如粪蛆者,却正乐此不疲。汪政权如此,其它政权中又何独不然?于右任说得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苦民生数十年!"所谓政治,也不过是如此一回事耳。
 
记得君强与士群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士群手中掌握的实力,无疑超过君强,而君强对士群曾经说:"搞政治是看寿命的,谁活得长,谁将取得最后胜利。"士群虽在盛年被毒死,也尽管君强的寿命要长得多,但二十多年的囹圄生活,即使到今天他还偷息人间,长寿换来的却只是尝尝政治的最后苦果而已。写本文时,回忆君强的声容笑貌,我念斯人,为斯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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