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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众异遗书两封

口述史 | 2016-02-24 20:52:51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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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金雄白按,[]为梁鸿志原注。
 
遗书一

有儿(笔者按,即文若女士)阅:

去秋狱事将起,我避地吴阊(按为苏州)城外,惟慧(其第二姬人慧真) 意(第三姬人意真)两太太知之。吾家枭獍(按指其侄女星若,为黄秋岳之弟 竹生之妇),误听人言,以为我不出头,则累其夫婿。于是勾结我旧部(按指 任援道),意图破我秘居。适我令意来沪,晋(即星若)遂圈置其家,强迫同 行,能有某人(按为任援道)及其副官偕往。吾秘居既已不密,只得归案。先 在楚园[军统辍人之所]五阅月,移交法院者又已三阅月,至十五日前[即六月二 十一日]已处死刑矣。[顷已上诉,入狱后得诗甚多。]先在楚园时得家报,如报载左笔(按指其令婿朱省斋)在平被拘。前一个月,珊侄(按即李珊尘,为其内侄)报知其诬。并谓得汝消息,心中稍慰。吾身将死,决不恐怖悲哀,惟三十馀年父女之情,吾又特别喜汝聪敏,故狱中作此以诀汝也。[狱中无几案,用 小布机代桌子,洋铁桶盖作砚,其苦可知。]
汝生甫十月,革命事起,汝母奉祖母避津,汝随乳母寄居二姑家。乳母因 乱辞雇,二姑又不肯管,我抱汝由京赴津,历五小时始到。汝沿途哭闹不已,
吾抱汝未尝释手,此景如在目前。今汝幸得所归,家室雍睦,而老父含冤待尽 ,异时坟头麦饭,纵汝不忘祭扫,所谓一滴何曾到九泉也。人世空华,于兹益信。
左笔诸友,在沪同羁者,为英(指戴英夫)、雄(指笔者)、曼(指汪曼 云)三人。雄因本来认得,又因同居楚园之故,感倩尤亲。雄与左笔为异性弟昆,辄欲以长者相待,我则以四海兄弟晓之,近日则吾与雄为亲家,此一段事实,不得不详细告汝也。先是,去年九月,枭獍既破吾秘居,余则决心就吏,当时已预料有今日之事。慧意二太誓言与我同死[非必同日,俟我身后事了,相从地下也。]吾谓意尚有稚女(即毛妹),似无死理,而意执意不回。故狱急时,商量毛妹将来保护教育问题,不可无人负责,遂令其拜雄夫人(指内人)为母。因雄夫人中西学问皆好,善于持家也。吾于狱中又珍重托雄,且将与毛遗书[非遗嘱,皆言其年庚、家世、名字],交雄保管。而毛妹两母,遂于上月廿八,携毛亲往金家拜母矣。
又数月以来,亲朋交绝,独龚怀老(按即龚心钊,为众异会试房师)全家,待我至厚,我在楚园时生日,尚在其家为我置酒,其他可知。安英(按为龚怀老之女公子)世姑,侍父不嫁,汝所认识,故春间已决定将毛与彼作义女,亦于上月底正式寄名。将来教之养之,有金龚两家,其父母可九泉含笑矣。毛妹性质如何,因不可知,而颖悟则超常儿数倍。余老得此女,不无爱怜少子之讥,然汝今见之,亦必深喜也。雄与左笔交亲,自是异姓兄弟[此左笔事,与汝无涉]。
 
汝如念老父冤死,弱妹无依,恃雄夫人以教以养,又是一门患难亲眷,则推汝爱毛妹之意,必以长者事雄夫人,如一切平等观,则非吾之所望也。左笔社友陶柳(按指陶亢德与柳雨生)二人,亦同缧絏,渠对我亦相当亲切,吾之观察,柳之前途甚有希望也。二人风流罪过,已定东山零雨之期,至迟明春必可出狱。雄始受讯,看来亦无大问题。曼、英或以地位问题,较雄略重耳。[今日新闻杨淑慧(按即周佛海夫人)及其婿(按为吴颂皋之子,名已 忘)、女(慧海),皆拘于吾所居之楚园,不知何故来沪?来沪已一星期矣,真属不识环境]。
 
吾之薄产,损耗已尽,然慧意生活,渠如将首饰变卖,亦尚可生,所以不乐生者,正不关生计也。字画尚有数件,将来拟择两件以畀左笔[我于诸婿中最
爱左笔,汝当默喻]。三年翁婿之情,常苦未能深谈。我之为人,自爱太过,及不合时宜二事,实为我之病根,[此次狱事,则政治问题,与此无涉。]即左笔亦恐知我不尽。
去年初夏,周宅晤安英之姊[即胖子"(按即张燕卿夫人,盖龚安英女士之叔伯姊妹也),说汝有身,娩在何时?是男是女?至今未详,望来信告我,速
来信或尚可亲见也。左笔沈室(按为省斋兄之前夫人,早逝),只有一男,汝必须视如己生,彼自能忘其失母。此事似难实易。万一存世人尔我之见,使人
笑汝,兼及老翁矣。汝对左笔必力守礼让二字,设时时欲以口舌胜之,则所胜少而所失多矣。
去年因飞机炸弹,将肇火灾,遂葬汝母于静安寺公墓。五圹之穴,与祖母伯父共占三圹,当时知汝有身,故未告汝,知不能来也。嗣后则时局骤变,亦
不遑告汝矣。将来到沪,汝可一往祭奠。

书尽三纸,吾力已惫,不多述。书由珊转。此或为汝父最后之函,已嘱其慎寄勿失。珊为去年乱后亲友中最有肝胆之人,不可轻视,将来将以遗嘱托之

丙戊(按为一九四六年)七月七日,父书。

遗书二
杂诗之一
丙戌五月廿一日狱具论死旬月间得杂诗十章此其一也
昨日询讼庭,庭外见娇女,牙牙初学语,见爷呼不止, 迳前抚其颊,父女缘尽此,狱成人聚观,所恨不见尔, 佛言别离苦,此苦缘爱始。(内典爱别离苦为人生八苦之一) 徒今断诸爱,心或先身死,期汝为缇萦、磋汝未毁齿! 那知汝爷冤,此冤真井底,他年汝长成,字与谁氏子? 慎勿学汝爷,读书识道理!
有儿阅:
得书深慰,居然老眼得见复笺,亦一快也。书上说到孝女缇萦,因忆及狱具之日,家人抱毛妹来,已九个月未见面,呼我不已,感伧作前诗,并说到缇
萦事,汝读之,必堕泪也。暑尽凉来,尚羁缧絏,在沪儿女,无以一肴一饼相饷者,身后之坟头麦饭,何待言耶!佛经疏中有言:"痴是爱因,恼为爱果"
,这八个字真真透澈。我平日视民如伤,舍身救世,何尝不是爱字驱使;何管不是爱字种因?结果得今日之绝大烦恼,小之如妻子儿女之爱,又何尝不是痴耶?左笔宜息交绝游,过今年再说。文字之友,更不宜往来。至于汝之来札,随付丙丁,不必交珊火之,更多周折也,小纸两条,阅之当知为(按此处疑漏
一"谁"字)氏之笔,因彼我近已相隔一楼,故以书代面。东原后人(按指戴英夫)刑期阑干之数,圣叹裔(按指金雄白)尚无朕兆也。宝孙(按指省斋次子 明)像肥硕可念,郑良斌(亦为提蓝挢难友,现在港)谓与其两兄小时面貌相同。八月廿八迂叟字,写成半月始发

这两封遗书,骨肉之情,真有因爱成痴之概,及今雒诵,虽外人亦觉荡气回肠。函中若干事,局外人不易明其真相,不嫌辞费,再为叙述其梗概:
首先是众异被逮经过,在前书中所述,这是众异生前,亲口为我言之,但遗书中"枭獍"云云,当时痛心之馀,或不愿自泄于外人,故于我所记述的,于事实不免有所缺漏。当日本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时为农历乙酉年七月初八日)无条件投降之后,相隔一月,至九月中,重庆特工人员,已先在南京上海各地,开始行动,占住房屋,追查财物,与汪政权稍有牵缠的大小人物,不问情节,悉加拘禁,人心惶惶,秩序大乱。众异在苏垣赁屋一楹,携意真夫人与毛妹俱,秘居以求苟全。他所以会选择苏州来作为避地之谋\,我相信是为了他"维新政府"时代的旧部,时任汪政权的江苏省长,胜利后又奉重庆政府委任为京沪线行动指挥的任援道,手握大权,以为住在他的辖区,总会念到过去的一段渊源,即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能阴为之庇。不料事实刚好适得其反,任援道为了要邀功,对众异这样一个地位的人物,自无怪其不肯轻轻放过也。
正因为过去有过深切的关系,任援道自然容易获得线索。众异的侄女星若之夫黄竹生曾任苏州某一机关的处长,胜利以后,凡是与汪政权有过关系的人,虽然政府一再说宽大处理,但总不免怀有旁徨的心理。任援道认为黄竹生既与众异有姻娅之谊,自是最理想的工具,他以这样的理由来打动黄竹生,他说:"只要梁院长肯挺身自首,我敢保证他生命的安全。至于你,只要能供给情报,能使梁院长归案,自然更是一项最大的功勋。"黄竹生竟然相信了任援道的话而甘为鹰犬,而星若也以为是出于任援道对她丈夫的另眼相着,如其找不到众异,则办事不力,后果堪虞,于是便百计寻访众异的踪迹。刚巧众异令意真夫人赴上海,途次与星若相遇,即被邀往其家,不许离去,并立即密报任援道,强迫意真夫人同返苏,这样秘居既已败露,使众异再无法隐藏而不得不挺身投案,终且难逃于一死(众异殉难日为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九日)。
这位任援道先生,我是十分钦佩他的手段灵活,变幻无端,在政坛上手挥目送,确是一个玩弄政治的能手。他一生为政府立了不少奇功,但在"维新政府"以前,却似乎并不得志,虽对邓演达等几件大案,他都曾表演过他的一手,而始终不获重用。抗战胜利以后,政府虽颁有"惩治汉奸条例",而事实上则是不问功罪,但问职位,即或枉或纵,亦爱憎随心,以任援道在沦陷时期之职位,似无脱身事外之理。而有汤恩伯为他庇护,又以拘捕梁众异立了大功,终于逍遥法外,安然先后为香港为加拿大的寓公,盖有由也。
当任援道在国军复员接收前的一段时间内,左右逢源,确曾一度气焰高张,当年同事六载的汪政权中人,都不免要看他的颜色,但他在香港一再向人表示,众异的系狱,完全不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他所以有此表示,盖以彼一时,此一时也。但依我的判断,众异遗书中所言,绝非出诸虚构。任援道想一网成擒的人物,也且不仅是梁众异一人。前上海"中报"社长陈彬和,在港时曾欣然屡屡对我说:"日本投降以后,任援道曾一再坚邀我赴苏州暂避,自谓有力为我回护,而我鉴于任援道过去的作为,不能不疑其别有用心,因而婉言加以辞谢,始得保此残生。"是的,论政治上的地位,彬和自还不如众异,当在沦陷时,因他与日人关系的密切,"中报"上对重庆方面攻击的猛烈,确为当局欲得而甘心者。我也不能不疑心到任援道的邀他,是有其友谊以外的其它目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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