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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188:曾仲鸣在河内医院不治

口述史 | 2016-03-24 23:20: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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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曾仲鸣夫妇在医院检查的结果,仲鸣腹部中弹累累,真成了百孔千疮。医生为他剖腹施行手术,竟割去了尺馀长的一段肠子。又因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在南京时因日机不断轰炸关系,为防万一,全家都曾验血,何文杰与曾仲鸣血型相同,因此就由文杰输血。此时医生即表示伤势过重,已经绝望。至仲鸣夫人方君璧女士,臀部与腿部两弹,尚无大砖。胸部一枪,中弹处在右肺尖,可说间不容发,如再略向下移,就可能会当场毕命。又幸而她体气素健,以后经多时的治疗,不至与曾仲鸣成为同命鸳鸯,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河内的军医院,不但设备简陋,医生的医术也太欠高明,且缺乏疗治枪伤的经验。当医生为曾仲鸣输血时,由于器具的不良,文杰的血液,不能直接输入仲鸣的体内,竟滴滴流在地上,仲鸣看到那样情形,还皱着眉头对文杰说:"浪费了你那样多的宝贵血液,真是太可惜了!"曾夫人方君璧女子,经动过手术,送回病房,汪文惺女士忽然发现她背上还露出一个大创口,血水仍在不断外流,原来竟然是医生遗漏了不曾为她包裹。
当天的下午二时,汪氏听到曾仲鸣伤势绝望的报告,他坚决要亲往医院探视。但是河内对他,仍然危机四伏,凶徒们显得有着有力的背景,在街上还可以随时袭击。故当汽车由高朗街驶往医院时,何文杰江文惺夫妇与陈国琦三人坐在车厢中,而汪氏则潜身蜷伏在他们前面的足畔,上面并用衣服覆盖,希望人们不疑有汪氏在内。汪氏抵达医院时,离仲呜的死,也已不足两小时的时间。
汪氏探望的一幕,辛酸得引人泪下。仲鸣自己当然如道已回生无望,而神志偏偏又仍极清醒。汪氏面对着这个垂危之人,他从幼年起一直追随在他的左右,是革命志士的遗族,也已视同是他自己的骨肉,是他最忠实的同志,更是他多年来的左右手。今天,为他牺牲了,眼看命在呼吸,而两人为了不愿伤对方的心,彼此还装着笑容在相互慰藉。事实上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汪氏噙着满眶的热泪,无限悲伤地望了几眼之后,终不得不离之而去。
仲鸣平时经不起一些伤痛,而受此致命的巨创,反而显得异常的镇静与坚强。他忽然想到汪氏的经济,向来由他经管,存入银行的现金,支票也向来由他签字,他如一旦身死,可以使汪氏立即陷于窘境,他坚决要求让他签好一张空白支票,以防万一。人们也只好把他从病榻上扶了起来,他以颤抖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在支票上签完了字。第一张签得却完全走了样,他咬了一下牙关,创痛使他不能忍受,额角上已沁满了汗珠,总算把第二张支票又以最后的力气签好了,他又颓然地倒了下去,不住地喘息。
汪氏离开医院后不久,仲鸣的病况逐渐恶化,医生断定已危在旦夕。本来仲鸣夫妇同处在一室,深恐在临命之前,给两人以太大之刺激,故医院方面决定将方君璧移至隔室。在曾夫人迁离的刹那,两人心里明知道已是诀别的一刻,为了都不愿引起对方的悲恸,还在用微笑与温语互相安慰。仲鸣至弭留的时候,他以微弱而断续的声音,说出最后几句话:"国事有汪先生,家事有我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延至下午四时,终于一瞑不视。因仲鸣之死,乃激成汪政权之出现!反过来也可以说,曾仲鸣之死,实为汪政权牺牲的第一人。
这一幕河内的刺汪事件,也可以说是离奇的、微妙的、令人难以索解的。为什么凶徒会直抵曾仲鸣夫妇的卧室?一般人认为那是由于这一间在全宅中布置得最为整齐之故。汪氏抵河内以后,其长女公子文惺女士方与何文杰在河内成婚,汪夫人特别为洞房购置了一套新家具,而何文杰夫妇却以之让给了仲鸣。汪氏夫妇的一间,却反而简陋得有如下人的卧室。暴徒们在对窗一直在侦察,自然误以为最整齐的一间,定是汪氏的卧室了。其次,仲鸣卧室的窗外是一片园地,隔园对面一所房屋,相信是早为暴徒们所租赁。因为这卧室内有一张圆桌,汪氏于日间就经常与周佛海、高宗武、陶希圣等在那里谈话,暴徒们用望远镜窥视,目击到一切,于是更可能相信这是汪氏所居。当汪氏等迁入后不久,有一天忽有一个自称是装修工人,要求往各室覆查,经何文杰拒绝后,仅许其进入他自己的卧室。事后想到这人一定也是暴徒们的同伙,在下手前来作最后实地的侦察。照这样说:行刺时的误入曾室,应该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中间就有着太多的疑点,所有当时进入屋内行刺的暴徒,手上带有手套,足上穿上软底橡胶鞋,腰间束上无数的子弹(一般相信这是通过重庆方面驻河内的领事馆而取得,当时的领事是一个姓许的人,台湾方面传出的消息,实际指挥行刺的则是郑介民率领了王鲁翘做的),从他们这种情形来看,显得这一项行动有预谋\、有计划、而且有有力的背景,如此从容准备,又何至那样不经调查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行事之理。据事后被捕凶手的透露,他们本来准备要把室内的人全数击毙,因为误以同伴所放的枪声,是汪宅侍卫人员的回击,所以未及完成全部任务,就仓皇退走了。假如这是真实的话,那政治为什么竟残忍到那样的地步!而疑点也就在这里,暴徒们进入时在底层放了几枪,打伤三个随从。到中层时又放一枪,打中了陈国琦,到顶层一排枪打到了曾仲鸣夫妇,枪都是按步就班地为他们自已放的,又何至会出于误听?又何至于为此而惊逃?已经逃出了,为什么还在后园中逗留着窃听电话?他们真要赶尽杀绝的话,他们尽可从容下手。因此有人说:这事所以会以曾仲鸣为目标,就有三个可能:最宽厚的说法,随便杀一个人,意在向汪氏警告。第二个说法,是明知汪氏的性格,易于冲动,而又明知汪氏对曾仲鸣的感情,杀之,所以激起汪氏之愤怒,迫之从言论而采取行动。第三个说法就有点不经了,那是说,某方面片面地要把双簧表演得更逼真,使各方面相信汪蒋真是对立的;也或者说,起初是约定唱双簧的,而最后却变成了骗局。尽管现在计划者、行凶者尚多健在,又谁肯出而自批?这事,也只有成为千古的疑案了!
刺汪案发生后,河内当局立即缉凶,虽然主要份子于"行动"以后,立即远扬,终于有袁伯勋、孙亚东、杨卫河三人落网。河内法庭对侦查工作,迟至六个月之久,始告完毕。于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九月二十五日提起公诉。凶手在庭上经法官的严诘之下,俯首无言,承认了一切。原告律师瑟恩当庭指出"凶手行凶的动机,并不在政治思想之不同,而实在系被金钱所收买。三凶手虽自认是做小生意的人,但从他们的行动和行凶的手段来看,足证他们的所谓生意,实在是特务的生意,他们被人所收买,得到枪械供给,假借爱国名义,实行刺杀毫无抵抗的人"云云。最后由高等检察官陈述意见,大致说:"一个领袖的政见,是非不在一时,谁敢说将来历史上将作如何的判定。你们真能了解汪氏的主张吗?你们更有何权力可以任意胡为?此种手段残酷之行为,应予判处死刑或永远监禁。"而结果陪审员虽认定罪证属实,法官则竟以误杀罪判三凶手各入苦工监七年。如此巨案,就这样的轻轻了结了。

汪氏对曾仲呜之卒于因伤不起,以身代殉,无限悲愤,无限哀伤,曾亲为其撰行状云:
曾仲鸣先生行状汪兆铭
呜呼!余诚不意今日乃执笔为仲呜作行状也!当二十四年十一日一日, 余在南京中央党部为凶徒所狙击,坐血泊中,君来视余,戚甚,余以语慰之,此状今犹在目前,乃今则君卧血泊中,而以语慰我也。余当日虽濒于死,而卒不死,乃今则君竟一瞑弗视也。国事至此,死者已矣,生者当以死继之,其有济于国与否,未可知也!即幸而济,茫茫后死之感,何时已乎!
君以中华民国前十六年岁次丙申二月二十八日,生于福建之闽县。幼孤,母氏至贤。君于诸兄弟姊妹中,年最少。姊氏醒,适方氏,少孤,携孤子贤俶与夫之女弟君瑛,及夫弟声涛声洞同留学于日本,先后加入中国同盟会,从孙先生致力革命。庚戌之岁,尝与君瑛暨黎仲实、俞云纪、黄复生、陈璧君及兆铭谋刺清摄政王,事败,复生兆铭被执,复与君瑛等,叁加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役,云纪声洞战死。元年,与君瑛璧君等得官费留学于法国,各携其弟妹偕行,节三四人之所得,以资六七人之用。君于此时,年十五。君瑛之妹君璧,则少于君二岁,自幼时,备闻姊氏之教,如以身许国之义。既入蒙达尔智中学,锐意力学,孜孜矻矻,又自以年幼,去国远,每学校休假,则移游息之晷,以补习国学,兼程并进,学识日懋,而习于勤俭,志节坚定,他日为国服务,廉节之操,亦于此养成焉。
元年以来,国事靡定,兆铭仆仆奔走,留学之愿,有志未逮。君则沉潜专一,中学毕业,更入大学,初治化学,兼治文学,先后在法国波铎大学获化学士,在里昂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名实斐然。复在里昂中法大学任秘书长之职,于华法教育,多所尽力,且留心国内政闻,其政治主张,亦确定于此时也。君与君璧幼同学,志趣相得,既成夫妇,伉俪尤笃。君璧致力绘事,有声于中外。十四年相将归国,皆任教授于广州中山大学。迨七月一日国民政府成立,君被任为秘书,是为君尽瘁国事之始。自是以后,数年之间,中国之进步与纷乱,更迭起伏,君与兆铭,相从患难,识定而气闲,然备尝险阻,习知情为,其恢弘之度,遂与日俱进。
二十年十二月,中国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君被举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任行政院秘书长,旋调铁道部次长。其时东北已丧,淞沪又被兵,举国岌岌,以救亡固存为务,而共产党则乘机益猖獗 于江西,谋颠覆中华民国。中央于是决策,对内务根据三民主义,以完成中华民国之建设。其尤要者,充实民力,发展国力,以裕民生,以固国防,凡有障碍,悉扫除之。对外则务以和平正义,求得国际之同情与援助,且期待日本之最后觉悟。凡此决策,盖深维本末之义,而确定救亡固存之方针与步骤。大计既定,颁之全国,一致进行。军事委员长蒋中正,督师南昌,当剿匪之任,其他行政诸机构,亦皆同心协力,谋国是之实现。君在铁道部,佐部长顾孟馀改进路政,虽库帑奇细,债务累积,而运筹作策,不遗馀力。先后举办京浦轮渡,延长陇海铁道,复完成粤汉铁道,此为前清末造以来,举国所跂望而迄未能竣事者,至是始得由广州直达武汉,与平汉铁路相衔接,于国防民生,贡献甚巨。二十四年十一月,中国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复被举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旋辞铁道部次长职。于翌年二月,偕兆铭出国,及十二月闻西安事变,遂归。二十六年二月,就任中央政治委员会副秘书长。八月,中央政治委员会以抗战军兴,特设国防最高会议,以君为秘书主任。其时中央决策,悉全国
之力,从事抗战,而于和平斡旋,仍并行不悖。当七月七日芦沟挢事变既发,中央仍宣言愿采取一切国际调停和解诸手段,以息战争。当八月十三日以
后,战事蔓延淞沪,而九国公约国开会议于比京,提议调停,中央仍予接受。及十二月初,南京垂陷,德国大使奉其国政府之命,传达日本和平条件,
中央承诺以为和平谈判之基础。二十七年九月,国联开会,中央复训令代表,要求适用盟约第十七条,亦为以和平方法解决纠纷。凡此事实,皆中外所
昭见,而隐微曲折,君以叁与机要,知之尤深且切。
夫和战大计,为国家生死安危所关,不得不战则战,可和则和,此为谋国之常规。况中国自抗战以来,全国被兵,失地延及九省,将士死伤百馀万,人民肝脑涂地,其数不止倍蓰。如和平条件无害于国家生存独立,则结束战事,以图补救,尤忠于谋国者所宜出。惟共产党人心目中无祖国,其始欲藉淞沪战事,牵制国军,俾得以盘踞江西。及频年被剿,由东南窜西北,穷蹙垂尽,则又藉西安事变,托名抗战,转移视听。抗战既起,乘举国存亡呼吸之际,益扩张其政治组织及军队,以终遂其颠覆中华民国之谋。知和议若成,必不利于所图,乃悉力破坏之,辗转勾引,所以挑拨离间煽动中伤者无不至。兆铭既痛国是之被扰动,又怵于国家大计为宵人所挟持,将不免于覆亡,数数言于国防最高会议。十二月九日,军事委员长蒋中正至重庆,复激切言之,卒不纳,遂于十八日去重庆,十九日至河内,君偕行,二十九日以建议书公布于世。
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晨丑时,天未明,凶徒数人,持械突入寓所,发弹数十,伤五人,君伤最重,是日申时卒。夫人君璧以奋身救君,亦中三弹,馀三人伤,轻重不等,凶手被捕者三人。越日,法文各报皆以大字标明蓝衣社所为,且据凶手供称,谋杀目的实在兆铭云云。
君生平文学着述甚多,而于政治则重实行,少言论,且以处机要之地,益以慎密为称,然亦正由其处机要之地,于中央决策之经过及其蹉跎变幻之所以然,了然于中。忧国之心既深,及其未亡,而思有以救之,积诚已久,一旦决然行其心之所安,凡悠悠之毁誉,及其一身之死生祸福,固所不计也。呜呼!是可谓仁且勇矣!
君自受伤至逝世,神志清明,语亲友曰:"国事有汪先生,家事有吾妻,无不放心者"!夫人君璧,身受三伤,日睹君之临命,茹痛言曰:"在此时代,抗战可死,致力和平亦可死,吾人要当以一己之死,换取国家民族之生存。君卒时,三子均幼。方曾两家,自前清末造,叁加革命,至于今日,或身死国事,或尽瘁未已。兆铭往还既密,以公义兼私交,于君之死,为国家痛,为两家痛。仓猝记述,未足以尽君之生平,仅举其志事之大者,告之同志,俾知所继述云尔。(二十八年四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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