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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58:一群遭遗弃的被俘人物

口述史 | 2016-08-17 23:36: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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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日军占领香港以后,日政府发表了矶谷廉介为总督,而以广东的特务机关长矢畸堪十为香港政治部长(矢畸于一手制造汪政权之梅机关主脑影佐祯昭调往南洋作战后,在汪政权末期,继任为最高军事顾问),更以冈田芳政中佐为首,成立了"兴亚机关",以军事与特务,双管齐下,统治香港。这是日军在中国境内的三大特务组织梅机关、松机关、竹机关以外的又一特务组织。事实上,在香港主持着特务活动的还是梅机关,"兴亚机关"不过是它的支店而已。 

要统治一个地方,除了以军事力量控制这地区以外,更必需依靠当地居民的合作,为占领势力顺利推行政令。于是有人向现实势力低头献媚;有人因在枪刺上而无法反抗;也有人希望为地方减轻一些损失,因此出现了两个组织。由日军任命下,有香港华人代表四人罗旭和、李子芬、陈廉伯与刘铁诚。前两人是香港耳熟能详的绅士,刘铁诚为交通银行港行经理,陈廉伯一度是广州商会主席,也是当年广州商团事件的主脑,矶谷廉介早在日本驻广州领事馆做武官时代,已经和他相熟,因此渊源,特加识拨。 

华人代表以外,更有"政治协议会",以二十二名华人为委员,周寿臣爵士担任主席职务,其他各人,都是香港的绅士名流,现犹健在还是很多,这里我想不必再列举其姓名。何况胜利以后,战时英国的港督杨慕琦氏,又奉令回到香港,在大道中的娱乐戏院,正式宣布英廷意旨:在沦陷时期被迫与日人合作的,除了有直接危害居民的罪行外,概不深究。这许多人既与汪政权无丝毫牵连关系,自不必重为赘述,徒成蛇足。 

港督杨慕琦氏向日军谈判完毕以后,先被拘禁于半岛酒店的六楼。五楼为日军总司令部,四楼以下仍留给旅客居停。当然,平常的人谁还敢再住在那里?杨慕琦氏后来被解往台湾,再转解辽宁集中营,直至胜利后释放,重回香港。港政府较重要的人物被日军残杀的,有警务处副处长司各脱氏,他的夫人是前任港督葛量洪夫人的妹妹,而他的"罪状"是在他家里搜出了秘密无线电台。其馀英籍重要人士,如汇丰银行的大班等,则于占领初期,分别拘禁于新华酒店等处。事实上,在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以前,梅机关就在香港积极活动,对于香港的一切动态,就已有了一个详细的调查,尤其比较重要的中国人的居址背景等,已弄得一清二楚。等日军于初步占领九龙后,即由冈田派人分投赴各中国重要人物的私寓中,以保护为名,指定搬往半岛酒店集中居住,这当然就是变相的俘虏了。以后香港本岛沦陷,港九轮渡恢复,又一起送到香港大酒店软禁。中间住在九龙而唯一没有被送进半岛酒店的仅是叶恭绰,他家住河内道,九龙陷落的时候,他身拥重衾,装作卧病在床,因此就被特许留住在家里。 

最后被日军集中在香港大酒店中较为重要的人物,有陈友仁(前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叶恭绰(前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周作民(金城银行董事长)、颜惠庆(前北洋政府内阁总理)、郑洪年(前北洋政府交通部次及暨南大学校长)、唐寿民(交通银行总经理)、李思浩(前北京政府财政总长)、林康侯(前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上海银行公会秘书长)、贺德邻(前北洋政府财政总长、东陆银行创办人)、曾云霈(前北洋政府交通总长)以及胡文虎(香港星岛日报董事长)、许崇智(北伐前任粤军总司令)等人。 

当部份人士被禁在半岛酒店的时期中,除了不准越半岛雷池一步以外,在酒店内彼此可以往来交谈,甚至还可以打几圈麻将,家人也准许到来探望,小作盘桓。而其中一人是例外,被隔离独处斗室,日军对他特别严加监视,他是唐寿民。唐是镇江人,从钱业起家,初佐陈光甫创上海银行,北伐时期革命军收复武汉,方任汉口银行公会会长,会党军饷糈不继,他把汉口银行界可以移动的款项,悉数借给革命军为继续北伐的经费,因此见赏于蒋宋。以后他出任中央银行常务理事兼业务局局长,在江浙籍的金融界中,是颇露锋鋩的人物。抗战以后,他正任交通银行总经理,常驻香港。本来在太平洋战争以前,蒋先生召集在港重要人士谈话,交通银行是被指定的单位之一,唐寿民已预定机票,拟赴渝叁加。那时任交通银行董事长的是胡笔江,他们虽然是镇江同乡,而彼此意见叁商。胡笔江深恐唐之赴渝,可能在蒋先生前有不利于他的谈话,临时告诉寿民由他代表交行赴渝。不料那次飞机在港起飞不久,即被日机击落,胡笔江等十馀人因而殒命,这事曾轰动国际,造成抗战时期的一次著名的大惨剧。唐寿民逃过了这一次性命,却不料竟尔送了他的前途。他从此一直留在香港主持交通银行,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进攻香港的时侯,他督同员工把交行未发行的大量新钞,截角焚毁,以免为敌人利用。自日军完全占领港九,他化装了一个药材商,预备逃入内地,为日军查获时,他还否认是唐寿民。于是日军认为他有抗拒潜逃嫌疑,因此加紧监视,完全以俘虏身份相待。 

管理这一批高级俘虏的是井畸喜代太中尉,他的军阶虽不高,但他有实权,而且被目为叁谋本部少壮派军人中的优秀份子(此人现任"大陆问题研究所"主任)。这许多人生活上是受到优待,但是管理方面在井畸指挥之下,却很严格,且一度禁止同囚者的来往交谈。气焰之盛,使每个人对他有些凛惧。他要每人写一篇自传,详细写出其过去的历史,及与国民党的关系。虽然每个人都能坚持着不失为中国人的立场,但据"兴亚机关"负责人的透露,其中以陈友仁所写的自传最为强硬。他公然说出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最后必将归于失败。日本人问他如其给他恢复自由,他愿意往那里?他却反问日人,如其是释放他,他当然可以去他要去的地方;如其是教他去,那末不问什么地方他都去。 

日本人的所以对这批人优待,是基于他们过去的声望,想有所利用,其目的有两种:一是为对重庆谈和的挢梁;一是将以对付日人认为不肯听命的汪政权。梅机关掌握了这许多有地位的人在手里,真想要来作为政治上的一笔资本。这样前后软禁了一百○四天之久,其间汪政权方面曾派遣李浩驹、陈君慧等先后来港进行营救。而梅机关对这许多人尤其不肯放松,先后派了有关的与雇用的中国人如:顾南群(留日医生)、余中南(余祥琴之兄。余祥琴在上海执行律师职务,又为军统局的工作人员,在军统中化名为林基,既为上海三老之一闻兰亭的义儿,又拜在七十六号打手吴四宝门下为干儿子,赖闻兰亭的掩护,与重庆秘密通报。此人现留台湾)以及杜月笙的留沪代表徐采丞,都络绎来港,争取把他们运送赴沪。至一九四二年四月,其中许崇智既为日总督矶谷的老友,又是粤人,乃与胡文虎同时恢复自由。曾云霈则获得日人之谅解,先行释放。其馀诸人,以专机直接飞沪。惟颜惠庆以年老不惯坐机,另行搭轮而往。 

飞机抵达上海以后,日人把他们送到金神父路一处大宅中安顿,消息严密封锁,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被遣来沪。被羁诸人,至此忍无可忍,乃向日军严重交涉,非任其自由回家,即请再送回港。日人既想羁糜笼络,乃曲徇众意,越宿之后,又准许各自自由回去。 

在这送沪的一批人中,以后的出处,其中惟有陈友仁真做到了闭门养晦,不染一尘的地步,而且写过一本小册子,批评日人的政策,这小册内,我只能约略记得其大意,他说:日军在太平洋方面的战争,现在战果越大,将来失败越惨,非至把明治维新以来积累的成就,前功尽弃不可。对于他个人问题,他说:东南虽然沦陷了,但依国际公法,仍然是中国的土地,所以他愿意从香港回到上海。这本小册子,而且曾经半公开的发行过,见到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叶恭绰则只担任了为日军登部队出资而与抗战区作物资交换的民华公司的董事,但与梅兰芳曾举行了几次书画合作展览。周作民出任由汪政权复业后的中国银行董事,且为周佛海之密友,财经方面多所贡献意见。颜惠庆则于周佛海继陈公博为上海市长以后,聘任为上海市政府谘询委员会委员,他没有函辞,但没有出席也是事实。郑洪年后为华中铁道公司(南京沪、沪杭两路)总裁。唐寿民则为复业后之交通银行董事长,又为全国商业统制委员会之理事长。李思浩为上海市政府谘询委员会主席及上海新闻报董事长。林康侯为商业统制委员会秘书长,上海市政谘询委员会委员等职。 

当然,留港的要人中,自不止上述诸人,被俘的是最不幸的一批,而其馀如陈策、陈孝威诸人,拼生死、冒万难,化装潜逃,幸而脱险,能抵达内地者,也不在少数,其中人名及经过,颇多已见之报载,事与汪政权不涉,亦不再赘。其中以后曾经附汪而又叛汪的陶希圣,那时也在香港,住在九龙的柯士甸道。他办有一个国际通信社,社址就在他的居处,日军进攻香港,他先避匿在一个朋友家里,九龙沦陷,又迁住到一个上海裁缝家里,他相貌近乎猥琐,不像是一个翻云覆雨的政客,得以瞒过日人耳目。日军第一批疏散居民时,他混入进至曲江,又转往重庆。 

太平洋战争初起时的香港情形,就我所知道的仅限于此。不过有一段小插曲,不妨作为本节的结束。日军进驻香港以后,日方的特务人员,一时成为天之骄子,威风最足的自然是广东特务机关长兼香港政治部长的矢畸,他搞特务是狰狞凶恶,而他的私生活则是风流放诞。他与舞后北平李丽的一段经过,曾喧腾众口,也因为他的影响,伶王梅兰芳受到优待,以后被送到广州,再往上海。更得汪政权中的怜香惜玉,浪博虚名,留得蓄髭拒演的一段佳话。至影后胡蝶,日军上级人员特别下令保护,以后偕其夫潘有声潜返内地。我曾经收藏过一张矢畸与舞后李丽、伶王梅兰芳与影后胡蝶四人合摄的照片,矢畸中坐,众香环绕,隐然有左顾右盼之乐。惜乎不及携之俱来,制版付刊,使读者得一睹画里真真,诚不胜其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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