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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68:我被派去叁加伪满庆典

口述史 | 2016-08-19 21:55: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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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日军阀发动的九一八北大营事变,由于日内瓦的国际联盟,无意而且亦无力对一个侵略国家加以制裁,日政府于是索性在"既成事实"的状态下,堂而皇之地制造了"满洲帝国"。更把逊清废帝溥仪,由天津绑架至东北,出任"满洲国"的"皇帝"。东北问题,日军阀本来认为是一件意外的得意杰作,殊不知福兮祸伏,"满洲国"也几乎颠覆了号称万世一系的日本。"满洲国"的成立,不但是中日间永不能解开的仇恨,汪政权与日本之间,也以此事常引起不愉快的龃龉。最后在太平洋战争前夕,美日交涉的破裂,美国要日本退出东北,又成为一个主要的症结。 

但是日军阀于侵占东北之后,全力控制,全力经营,并且拟以统治满洲的手段为蓝本,把中国本部的占领地区,也完成"满洲化"。在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政府除了"大东亚新秩序"以外,更喊出"日满支协同体"的口号。日本要以中国为"满洲"之续,其用心更昭然若揭。 

到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我记不起算是"满洲康德"的几年(康德为溥仪在伪满时的年号),已经是日本侵夺东北的第十周年,日本预备大大铺张一下,举行所谓"满洲建国十周年纪念"。这消息只见之于报载,我并没有加以注意。一天,佛海忽然约我去谈话,一见面他就说:""满洲建国"十周年纪念,政府派出了各种代表团去叁加"庆典",同时举行各式会议,有一个叫做"东亚操觚者大会"的,事实上就是新闻记者大会,你既然代表我主持着两家大报,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一切出席的手续,希望你准备一下,届时与其他叁加人员一同出发。"我听了他突如其来的决定,而且事前并未征求我的同意,使我为之一愕。无可讳言,这使我有些不快。我说:"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惟有在"满洲国"名义下,我绝不愿意去。尽管政府有其不得已的苦衷,须与伪┃满交往,而我不能做出违背我自己良心的事来。如必须有人去叁加的话,请你改派别人去。"佛海说:"我考虑了几天,才作出这一个决定。那里,汪先生去过了,我也去过了,但是我们是在被排定的秩序下受招待,什么自由行动也没有,因此,什么东西也就没有看到。你去,和我不同,你可以以一个新闻记者的身份,观察一下亡国以后民间的反应,与在异族压迫下民众生活的惨状。现在不是唱高调的时候,假如东北是地狱,是火坑,也必须去走一遭。今后,我耽心日本将以统治东北的手段来统治我们,让我们先去那里获取一个印象,来作为我们准备的叁考。"我又说:"去看了又有什么用?即便有听到的、看到的,但回来以后,还是一字都不能发表。"佛海说:"你过份天真了!如其可以自由发表,或者等可以发表的时候,"满洲"将不是现在的状态,你也将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还是坚持请他改派别人。佛海凄然道:"我自然不能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我拉你加入了和平运动,可能已把你的前途毁了,但是今天,应该是每个有良心的人毁身为国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自惜羽毛的馀地?这次你名义上是去叁加"庆典",可能不为人谅,但是我认为日人统治下的东北是值得去一看与有必要去一看的。我想不出别的可以替代你的人,不知你能否勉为其难?"佛海平时常以商量的态度对我,我又是一个最吃情面的人,话既说到如此,我也只有点头同意了。 

同我一起出发的,我记得有"宣传部次长"郭秀峰,上海"中华日报"代理社长的赵慕儒,上海"国民新闻"副社长黄敬斋等人。"满洲国"驻宁大使馆还派了一名叫敖占春的高级职员,作为我们的翻译和向导。敖占春一向在北平的大学受教育,看面相有些獐头鼠目,我们都耽心他是派来监视我们的人,而且我们之中,过去没有一个人与他熟识。在津浦车上,我们尽量避免与他谈话,他显得很无聊。在火车驶过鲁境黄河大铁挢时,当国军撤退的时候,曾经予以破坏,事越三年,日人还没有把它完全修复,而且谣传铁路两侧,时常有游击队袭击,因此,火车行驶得特别慢。我独自立在车厢前面上落的地方,倚着玻璃,对着一片黄土,正在呆呆地出神,连背后有人过来我都没有觉得。直到他呼叫我时,我才瞿然如梦初醒。我回头一看,竟是我还不曾和他谈过话的敖占春,他面上露出一丝牵强的微笑,而接着是率直的问话,更使我吃惊,他睁着眼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庆祝满洲建国十年?"口气像质问,也像是叱责。我为他太不礼貌的态度所激怒,来不及研究他质问的真意,我随口冲出了两句话:"因为知道那里是活地狱,所以趁现在要去看看人间地狱的真相!"我话声未绝,他面上已挂下了两行泪水,紧握着我的手,凝视了半晌,又凄然一声不响走去。因此我认为他是良心还没有埋没的人,以后一路上我们什么都毫无顾忌的交谈,入境问俗的结果,他帮助我初步了解东北那时候的状态。 

车抵北平以后,我们停留了四五天,与华北的一批"代表"会合前往。这一批人中间,现在我只记得有华北的"宣传局长"兼"实报"的老板管翼贤,以及天津"庸报"的总编辑童漪珊等数人。在会期前的三天,我们又转搭北宁铁路客车直抵长春(那时伪满的"首部",唤作新京)。住宿的地方,是一家在繁盛地区新建筑的"第一旅馆"。我满街听到的是日本话,所着见的是日本兵。我终于抵达了"满洲国",而且我还是贺客之一。十年之间,这一块干净的土地,已不再像是我国的国土,眼望着咫尺间的白山黑水,当时我自己也辨不出是怀着怎样一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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