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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86:若数风流人物还看汪朝

口述史 | 2016-08-27 14:47: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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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汪政权中人遭逢着一个非常的时期;而又处身于一个畸形的组织,重重荆棘,茫茫前途,若干人因苦闷的心理,影响到私生活的糜烂,古往今来,醇酒妇人者,又岂独此数人为然?是则我又何必为讳? 

汪精卫的功罪是非,尽管盖棺论定,且已尸骨成灰,但是他私生活的严肃,不但在近代政权领袖中,很少像他这样的人;即号称为革命导师者,怡情声色,亦恐未必能如汪氏之终身不为物欲所蔽。他不嫖、不赌,甚至不吸烟。糖尿病一直困扰着他,中央党部遇刺后的一颗子弹,仍然留在体内。在汪政权时代,他已届六十一龄,尽管健康很成问题,而他还是那样俊朗,那样潇洒,除了阅读文件时架上一副老花眼镜,微微显出一丝暮境以外,翩翩丰度,何尝稍减当年?现离汪氏之逝世,已倏忽十馀年,最近看到胡兰成所着的一本"今世今生"书中,写着在日与那时的日本大使馆一等书记官清水董三谈话(清水精华语,那时的日本重要人物与汪氏会见,都由他担任翻译。胡兰成曾任汪政权宣传部次长、中华日报总主笔等职)。清水说:"我对汪先生几次与日方的重要会见,我均在场,我在旁看看,这边是战胜国,坐着我们的大臣、大将与司令官,对方是战败国,坐着汪先生。但是比起来,只是汪先生是大人物,我们的大臣大将司令官都显得渺小了。惟有近卫公与汪先生坐在一起还相配。汪先生的丰度气概,如河山不惊,当时我嘴里不说,心里实在佩服。"但汪氏以一个极端容易冲动的人,当他还留在重庆时期,他以国民党副总裁暨前任行政院长的地位,他深知国军的实力,以及整个战场的形势。又加英首相邱吉尔又表演了一项杰作封锁国际唯一通道缅滇公路,使抗战陷于最黯淡的低潮,刚刚高宗武带回来的近卫三原则给了他一个美梦。本来在重庆尊而不亲的地位也使他感到一切总不如意,于是使他例外地不再采纳一向倚若左右手的顾孟馀与陈公博的话,而为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的撺掇所惑,离渝赴越,发表和平主张。初拟启程赴法,自甘投闲置散,而又以河内行刺案件,误中曾仲鸣而至于惨死,经不起又一次冲动,竟铸大错!起了组织政权自当大任之念。迨其由越赴沪赴日,一旦与日军阀周旋折冲,方知暴日绝无悔祸之心,且依照伪满蓝图,欲将中国广大沦陷区变为"满洲国"第二,他外痛于日军之横蛮,内怵于疮痍之满目,举目河山,噬脐奚及?而抵沪未及半年,撺掇其离渝之主要人物陶希圣高宗武又叛之而去。那时他的心境,是可想而知,而他的处境,其绝望恐尤甚于民国(被禁止)前两年在刑部狱中时也。我几次目击他在会议中由慷慨激昂,渐至泪流被面,掩袖悲泣,至于语不成声。我时常听到佛海等告诉我,汪氏怎样又在议会中拍桌掷椅,及环顾全场,乃无一可做他出气的对象,不得已只把与他有姻娅之谊的褚民谊申申而詈。那时的汪氏,完全不再有他过去温文的态度。"身后是非谁管得?"即汪氏在这六年之中,生前所受精神上的刺激,已有难言之痛,终于使他在凄苦中病逝异国,赉恨千秋。 

汪氏夫妇之间,患难相从,自不同于寻常的伉俪,以他的温文,虽偶陈璧君的躁急,而两人之间,终其生能鸿案相庄,绝少诟评。汪氏的一生不二色,也几为一般人所公认的事实,当时有一段微细的事实,大足以反映出汪氏当时的内心。 

在汪政权时期,汪在南京的寓邸,为颐和路二十三号,本是战前褚民谊的私宅。汪政权成立,由日人交还,稍加修葺,移入居住,一切还是因陋就简。汪氏平日小规模的宴客,就在寓邸举行,而率以简单的西餐为主。至日常用膳,通常午饭分两桌,汪氏夫妇与儿女儿媳及褚民谊、陈春圃、林柏生夫妇、陈国强、陈国祺兄弟为一某,汪氏上座,右手是汪夫人,长媳则傍着汪夫人坐。另一桌则是侍从高级人员。菜是六肴一汤,十分简单。开好饭,才请汪氏下来,他一到,别人倒不是畏惧,但态度自然会端肃。汪氏胃口极好,且食且谈,总是风生满座。夜饭比较热闹,有时曾醒方君璧或褚民谊太太也来,就改为大圆桌。曾褚方三家都是亲戚,曾醒是黄花岗殉国烈士方声洞的夫人,曾仲鸣之姊,大家都尊称她曾三姑。连中山先生在世时,对她也很敬重。汪氏的私邸里并没有什么陈设,正如寻常百姓家一样,但简洁明净,另有一种气象。汪氏会客在楼下,楼上一间小室,是他的书房,夜间批阅公事,常到深更不倦,写字做诗也在那里。简单得像是一个寒士之家,竟没有一丝富贵气息。一次汪夫人因为汪氏常以西餐飨客,向上海惠罗公司购买了一套其实并不名贵的西餐碗碟,携返京寓,出示汪氏,方在相互观赏,汪氏忽而问起价格,一听到为值不菲,突然盛怒而起,一堆桌把全部碗碟,打个粉碎。口中犹是喃喃地说:"我们还忍心在这时竟如此的浪费!"迨看到陈璧君呆立一旁,又不禁无言凄然相对。 

以后太平洋战事既起,汪氏更清楚地认识到对于国事前途判断的错误,也知道本身未来的命运如何,曾经有一次,他向他的长公子孟晋说:"若中国还能有救,只有希望我是身败名裂,而我们的家是家破人亡。你必须有这样的准备,也必须有迎接这未来命运的勇气。"孟晋自然不知汪氏的真意所在,呆呆地望着他,他又继续说:"如其我不幸成功了,试问抗战失败后的国家将成何等的情形?"由此数语,足见汪氏的到沦陷区来,意气之中,真有跳火坑的抱负。但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地醇酒妇人,而最多只以诗酒自遣。我曾经几度应邀往他私邸中同饭,汪夫人虽常避席,而汪氏劝饮频频,三杯落肚,又复谈笑娓娓,汪氏尚未尽兴,而陈璧君已姗姗而来,瞪着眼高唤一声"四哥!"汪氏已知其意,吐一下舌头,踌躇停杯。来客想到他的健康,满座亦同有黯然之概。 

汪氏酒怀难畅,只有寄情吟咏,一生所若"双照楼诗词稿",小休集上下两卷,又扫叶集一卷,单行本有民国十九年曾仲鸣在香港刊印的仿宋排印本,编至民十八为止。小休集扫叶集合刊本,有一、民国二十九年日人北平印本,前有日译本,汪氏手书序文及照相。二、民国二十年中央日报社排印本。三、民国卅一年木刻本。四、最近香港出版之仿宋排印本,亦惟此为足本。全集得题三百○五,所为诗词四百馀首。小休集起自刑部狱中,扫叶集凡诗词一百五十四题,开首颐和园等八题,为民十九扩大会议在北平及赴太原过雁门之作。"题秋庭晨课图"为民廿一任行政院长时代所作。"重九集扫叶楼分韵得有字"为二十二年作,南京诗人曾刻有癸西九日扫叶楼诗集一册,汪氏此诗在焉。"九月八日晚泊木洞明日可抵巴县矣"一题,为抗战入川时作。由十九年至入川为止,凡诗八十四题。"舟夜"以后诗五十题,为由河内赴上海及南京政权时代所作。忆旧游"落叶"一题为在河内时所作,"金缕曲"至"朝中措"十二题,为汪政权时作。集中成于此时者,九六十三题。其自序扫叶集云:"小休集后,续有所作,稍加编次,复成一帙,中有重九登扫叶楼一首,颇道出数年来况味,因以扫叶名此集云"云云。言为心声,汪氏自以扫叶为喻,而道出频年况味,摘录二首,以见一斑。念其"国殇为鬼无新旧,世运因人有转旋"句,今日读之,仍不无令人有辛酸之感也。 

                                     ◎重九集扫叶楼分韵得有字 

惊风飘落叶,散作沙石走。拥彗非不勤,积地倏已厚。仰观高林杪,柯条渐坚瘦。 

危巢失所蔽,岌岌不可久。宿鸟暮归来,栖托已非旧。踟蹰集空枝,婉娈终相守。 

此时登楼者,叹息各搔首。西风日凄厉,殆欲摧万有。何以谢岁寒?临难义不苟。 

蒲柳奋登先,松柏耻凋后。敢辞晚节苦,直恐初心负。高人缅半千,佳节送重九。 

还当扫落叶,共煮一尊酒。 

                            ◎方君璧妹以画羊直幅见贻题句其上 

兀兀高冈,茫茫矿野,青草半枯,红日将下。陟砠而瘏,哀吟和寡,临崖却顾,是 

何为者?君不见风萧萧兮木叶横飞,家家砧杵兮念无衣!羊之有毛兮亦如蚕之有丝 

。剪之伐之,其何所辞!恐皮骨之所馀,曾不足以疗一朝之饥也噫! 

以汪氏的绝世风流,清才如许,不为诗人、为词客,既身不逢辰,又浮沉政海,未能"不负少年头",而终至"残躯付劫灰",半生革命,赉恨以终,汪氏不暇自哀,后死者不能不深惜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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