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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88:从中共元勋到汪朝股肱

口述史 | 2016-08-27 20:44: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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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周佛海的一生,就充满着传奇性的故事,他的政治生活,以中共的元勋始,而以汪政权的股肱终。以我与他私交之深,在写他与筱玲红的一段孽缘之前,先概序其生平,聘示黄垆之腹痛。他生于民国(被禁止)前十五年,死于民国三十六年,即二次大战和平后之两年,死时为五十一岁。 


他是湖南沅陵人,家还在离城二十馀里沅水南岸的乡间,父亲在洪杨时曾佐幕湘军,由军功出身,不幸早世。遗有佛海及弟妹各一。家只薄田百馀亩,赖其母鞠育至于成长。佛海初在乡村中一家私垫里读书,民国元年,进入县立高等小学,因国文好,以第一名录取。但入学的第二年,因与同学打架,自动退学,又改入兑泽中学,后又转学到县立中学。那时他只想中学毕业以后,以限于家境,唯一的希望是进长沙的省立高等师范;否则能谋到一个县政府书记,或者当一名小学职员,终其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在县中读书的时候,且曾经想辍读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去做一名学徒;但虽曾辗转托人,且终未能如愿。 


民国六年,是他一生的转捩点。那年初夏,佛海得到县中校长吕鹤立的器重,更由同学好友邬诗斋等的发起,一共凑了一百三四十元,资送他赴日本留学。那时他还不过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离乡远行之日,曾口占了一首"朝发芦林潭"的则母诗云: 


溟蒙江雾暗,寥落曙星稀。世乱民多散,年荒鬼亦饥。 

心伤慈母线,泪染旧征衣。回首风尘里,中原血正飞。 


从此,他与两个同学,由长沙坐船到上海,经长崎、门司而到东京,开始学习日语与补习其他功课。一度因反对段祺瑞与日本签订军事协定,返国至奉天安东的厘金局一个同乡那里,想去做事。无如那里范围狭小无从安插,他在进退维谷之中,几次会想跳海自尽。仅仅停留了两星期,向那位同乡借得了二十元又重到东京。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给他考取了有官费而且最难考的第一高等学校。与他同时考取的有做过邮政总局局长的郭心崧,以及任过中央日报社长交通部次长,后来在一九四九年由沪至港,因飞机失事而殒命也是汪系人物的彭学沛。佛海在第一高等学校毕业以后,又升学到西京帝国大学经济系,直至学成回国。 


当佛海在西京帝大时,受了当时左倾的名教授河上肇博士的影响,加入了共产党,且成为中共海外日本支部的负责人。民十,回到上海,出席中共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出席的一共只十个人,初在法租界渔阳里开会,以法捕房闻讯掩捕,十人越窗而逃,改赴嘉兴的南湖,在船上继续秘密举行,陈独秀被举为委员长,而以佛海为副。所以佛海是中共最早的十个元勋之一。 


他于民国十三年归国,那时正值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之后,国共开始合作,中山先生方任大本营大元帅,佛海由日本京都迳往广州,担任广东大学的教授与黄埔军校教官。当民十五年七月,国民党出师北伐,佛海随节远征。同年双十节进入武昌,他奉命为行营秘书,襄助行营主任邓演达。民十六秋,他又做了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秘书长兼政治部主任,校长是蒋先生,邓演达代理校长,张治中为教育长。那时国共的磨擦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佛海于民十三冬虽已在广州脱离共籍,中共对他当然是对立,而国民党右派,依然认他是共党份子,左支右绌,使他的处境十分狼狈。清党前夕,中共在武汉已积极扩张势力,邓演达派了恽代英做总政治教官,实际上就是执行政治部主任的职务。武汉的形势日非,张治中已被迫辞去学兵团长及政治分校教育长,佛海与张治中密商决定离汉南下。至民十(被禁止)月,蒋先生领导的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四月下旬,他本来约好陶希圣一起走的,陶起初推说没有便服,佛海设法借给了他一套,而结果陶却留而未去,而且更做了由学生军改编而成的独立师的军法处长,颇有杀戮。以后陶又随着这个队伍去至南昌,直等贺龙、叶挺在南昌暴动以后,陶希圣才算真正的离开了共党。佛海则靠了他的岳父杨卓茂与太古注行黄浦轮的买办熟识,化妆于清晨上船,住在买办房中,得脱虎口。船抵上海,不料已被南京当局所知,总政治训练部副主任陈铭枢(主任是吴稚晖,他向不管事),迳电上海清党委员会的陈群,等佛海一上岸,由公共租界的杨树浦捕房把他拘捕了。关在杨树浦捕房中四天,由佛海的夫人杨淑慧找到了那时做上海特派交涉员的郭泰祺及王世杰诸人,用电话告诉了吴稚晖,由他通知了特务处处长杨虎,才由捕房送往第一特区法院过堂后引渡至丰林挢的特务处。这样又关了两星期,再押解到南京户部街的总政治部,由陈铭枢交给戴季陶,这样才算正式开释了。在这段时期,上海正在大开杀戒,一两个人的生死,真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佛海当年在中共中的地位,那时他的生命,真是悬于一呼吸间耳。 


蒋先生在佛海押解到南京时,赴徐州督战去了,回京以后,就派他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总教官,"三民主义理论的体系"一书,就是那时作为教材时所着。 


至十六年八月,蒋先生下野,戴季陶出任广州中山大学校长,佛海也被邀去当教授,他看到南昌暴动以后广州的形势不对,又回到了上海。蒋先生指定了戴季陶、邵力子、陈果夫、陈布雷等办"新生命月刊",而由佛海负其全责。蒋先生由日返国,于十七年一月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职,他又被派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并为蒋先生代拟重要文稿。至民国十八年,又做了训练总监部政治训练处处长兼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 


民国二十年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全部旧中委连任,佛海于增加中委名额中以得票最多当选为第一名中央执行委员,当时朋友们曾戏呼之为"状元中委"。二十年蒋先生二次下野,事前发表了几个省政府主席,顾祝同出主江苏。顾以军人而主省政,要求蒋先生准佛海去帮他的忙,因此发表了他为江苏教育厅厅长,以后又兼任了中央民众训练部部长。直至抗战军兴,国军后撤,至民国二十七年政府西迁汉口后,训练部长一职,佛海让给了陈公博,他做了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部长为顾孟馀,始终并未莅任),以迄政府迁渝,至二十七年底随汪离渝叁加汪政权为止。 


佛海从民十六起,十年之间,在蒋氏左右,可谓红极一时,除了上述职务以外,世所熟称的CC(原为中央俱乐部CentralClub之缩写,以后又误为陈果夫、立夫昆仲英文姓氏第一字之缩写),他是十个最高干部之一。所谓蓝衣社的黄埔军校组织,因为他曾任黄埔教官,他又为最高干部之一。此外他并兼任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组长,追随蒋氏,跬步不离。蒋氏遇有重要函电文告,也无不一以委之佛海。 


佛海与汪氏,本来一无渊源,两人的发生关系,是当汪氏闻到了西安事变,宣称跳火坑而由法国兼程回国。于廿六年一月返抵香港时,佛海与邵力子奉蒋氏之命,赴香港欢迎,一见相谈甚得。以后佛海的随汪出走,除经过情形,已详本书前记外,无不种因于此奉命赴港之一行。 


佛海自认为一个率直而缺乏修养的人,以我的感觉,他于率直中寓有诚挚,充份表露出湖南人的性格。与他谈话,使人有亲切之感,因为他有天才,所以读书不肯用死功夫,戴季陶曾经写过一副对联给他,联语是:"困学乃足成仕;率直未必尽善。"倒是针对他的毛病而言。他又自认为有将将之才,用人不猜疑、不牵制,这两点他真能做到。我于汪政权时随他六年,凡是他所交给我的事,从不怀疑,从不问讯。我做错了,对外他还为我负责。他与熊式辉有金兰之谊,一天与他谈到用人问题,佛海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熊天翼则主张"用人必疑,疑人必用"。熊说:否则一定会弄到太阿倒持,尾大不掉。而佛海以为要用人不疑,先决条件必须是"知人善任",而佛海对善任一点确有他的特长。有一天,我也与他谈到这个问题,我说:你主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真是做到了,但你对好人固然不疑,恐怕对少数坏人也复如此吧!他虽笑着点头,而大有未必尽然之意。 


佛海的长处是不用手腕,头脑清楚,办事有魄力、肯负责。而他的短处是容易冲动,而又太重情面,搅政治而仍不脱书生率真的本色。在汪政权六年中,我与他见面的时候很多,我比较了解他内心的旁徨与痛苦,这里我可以引用他在那时所写"盛衰阅尽话沧桑"一文中的结论,以说明他当时的心境,原文是这样的: 


"我们现在所虚的环境,正是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的时候,是非未定,功罪难分。如果半途而废,虽存周公之心,终成王莽之果,上何以对祖先?下何以对子孙!后世的批评,我们可以不去管,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无声无臭,与草木同朽更好。"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争唱蔡中郎。"但是个人的是非固然不必计较,国家的利害,却不能不加考虑。自古孤臣孽子的用心,不在求谅于当时及后世,乃在使个人的苦心、努力和牺牲,实际有益于君父。所以现在距我们企求的目的,虽然道路崎岖,关山险阻,但是救倾扶危的目的一旦不达到,就是我们的责任一日未解除。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那里因为人事沧桑之感,而改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呢?" 


这一段话说得很沉痛、很泄气,粗看不过像在为自己掩饰,甚至说出了流芳遗臭之言,但假如知道当时周佛海背了个"汉奸"之名,暗中冒万难万险为重庆效力,眼前是重重障碍,未来是祸福难知。他自称为孤臣孽子,已显明地透露出他的输诚中枢。其中最突出的一句,佛海不说:"个人的苦心努力和牺牲,求实际有益于国族",在民国时代,而他偏倾采用了"君父"字样,这两个字相信自然是指蒋先生而言,所以下面更有"关山险阻"、"鞠躬尽瘁"之语。和平以后,政府励行"肃奸",主要人物,北自王揖唐;殷汝耕;南至陈公博、梁鸿志,都难逃一死,而独于周佛海经法院判处死刑以后,仍以国民政府主席明令特赦,减处无期徒刑,此或即以其"君父"之思,蒋氏始更为垂谅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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