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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97:吴四宝恶贯满盈遭毒毙

口述史 | 2016-08-28 17:45: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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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吴四宝是江苏南通人,本是一个世界书局经理沈志方的汽车司机。总体总在二百磅左右,紫黑色的皮肤,一脸横肉,外表就是狠巴巴可怕的彪形大汉。在北伐以后,上海帮会势方抬头,下派社会照例拜一个老头子为靠山,吴四宝是清帮通字辈季云卿的徒弟。刚好李士群还是共产党员的时代,为了要取得帮会上的掩护,也拜在季云卿门下,事实上他们是所谓同叁弟兄。当"七十六号"成立之初,急于招兵买马,季云卿的老婆,也是一个女大亨,似乎叫什么"金宝师娘"的,在上海社会上同样赫赫有名。那时的吴四宝已经不做司机了,在赌场里抱台脚(保鏕或打手之意)。金宝师娘就把他介绍了给士群,担任"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统率着百来名卫士。除此以外,最初也做着士群的副官事务,有宾客来时,开头还站在餐桌旁为人添饭,有时奉命坐在车上保护着客人回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会霎时变成势焰薰天的人物。 


沪西一带,于汪氏等抵沪以前,在日军卵翼之下,早已赌场林立,"好莱坞"、"兆丰总会"、"秋园"等大赌窟规模宏大,电炬辉煌,每晚进去的人络绎于道,报纸早已对越界筑路的沪西一带,称为"歹土区域"。吴四宝就倚仗了"七十六号"的势力,手下又有武装的虾兵蟹将,利用畸形的地区,特殊的环境,向每家赌场,收项巨额的保护费。是赌场中的主持人,没有一个不是与他换帖称弟兄,就是执赘做徒儿。渐渐的连富商巨贾,也趋炎附势,与他发生关系了。吴大队长家里,臣门如市,一时声势之盛,有驾当年杜月笙而上之之概。四宝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出身微贱的下等人,不知是谁替他另取了一个堂皇的官名,报上居然也时常看到"吴云甫启事"的告白了。 


尤其在民国二十八至三十年间,上海绑票案件频频发生,汽车停在路边也会被偷窃得无影无踪,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但道路传闻,都指出一个是"十三师师长"丁锡山,一个是"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吴四宝所为。尽管有人指证凿凿,但谁也奈何他们不得。吴四宝有这样多的收入,应该可以满足了,但他还做着投机交易,纱布与黄金,由他指挥操纵,大进大出。一次他买进了大量纱布,忽然市价暴跌,他一急,就自己跑往交易所,取出手枪,强逼拍板的人挂高牌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于是非但造成了市场上的大混乱,许多人还给他搞得倾家荡产。大约上海开埠百年以来,这是商场上从来所未有的一次大丑剧了。而当时几起巨案,如江苏农民银行宿舍集体枪杀案、中国银行宿舍集体绑架案,别人所不忍为的,吴四宝都以邀功之故而毅然为之。 


吴四宝是一个不识字的粗胚,而他的妻子佘爱珍封是启秀女中的毕业生,一切运筹帷握,他都秉承阃命办理。她能够双手开枪,女犯人的拘捕审讯以至用刑,都由她与一个通日语的沈小姐亲自出马。一次还在太平洋战争以前,上海的租界还是存在着,她挟了武器,往租界"办案",归途经静安寺路愚园路(被禁止)界处,即百乐门舞厅的前面,租界警察照例对车辆施行检查,而她出其不意,对警察开枪轰击,汽车也于枪声中疾驰而去,捕房终且奈何她不得。试想连一个区区队长的妻子,当年又是何等的威势! 


就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吴大队长的大名,在上海社会上既已全市皆知,即圈内人对这位过去称他为"吴大块头"的,也就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在愚园路立时经营起一所华屋,穷极奢侈,里面且有舞厅、剧场、网球场等设备。进屋的时候,还唱了三天的盛大堂会。周佛海与筱玲红的一段孽缘,就是在那次堂会中促成的。以后他的妻子佘爱珍四十生辰,又演戏摆酒三日,什么平剧的荀慧生、周信芳,沪剧的筱月珍,绍兴剧的傅瑞香之类,全皆到齐。是那时上海的有名人物,吴四宝的结义弟兄、学生、干儿子、佘爱珍的小姊妹,纷纷趋贺,酒席开至上百桌。除了杜祠落成,上海很少有这样的场面。而这六年之中,我所看到的汪氏,却从无一日有自奉自逸的事情,连他夫妇两人的生辰,不但绝没有任何举动,而且我们都绝不知道是那一日。其次其陈公博,他的老太太是前清的一位军门夫人,及早岁即叁加革命,在汪政府时期,她老人家已八十高龄,却不幸病废在床。到她寿诞的前几天,公博夫人李励庄也想演剧助庆,家里已在搭盖凉棚。不料给她老人家知道了,召公博去训斥说:国家残破到如此地步;民生憔悴到这般程度,为了我的生日而铺张演戏,老百姓会将粪溺隔墙丢进来的。公博肃然,就下令停止。人的贤不肖,真是相去远矣! 


因为吴四宝等部份人的胡作非为,也引起了社会上对汪政府有了不良观感。有一天,我忍不住向佛海道:"我们何至于把流氓地痞,也一律招收,忍其横行闾阎,弄成声名狼藉?"佛海倒笑着道:"任何历史上一个政权草创之际,(又鸟)鸣狗盗,应该无所不容。以近事来说,譬如北伐定鼎南京之初,三大亨也曾因此脱颖而出。至其得道之后,要看他自身的如何向上了。"周太太刚在旁边,她说:"你们是不是谈的吴四宝?我看他身裁魁梧,而且很懂规榘,这样的人倒是难得的。"我知道吴四宝见看上司时的一套卑恭的巴结功夫,竟然已获得了佛海夫妇的信任。 


到吴四宝的全盛时代,与李士群、唐生明且结为拜把弟兄。甚至他手下的一个学生张国震,本来是沪郊的"忠义救国铁血军",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土匪。经吴四宝招收以后,狐假虎威,到处敲诈,是吴四宝做的坏事,大半由张国震一手包办。一提到张国震的名字,就会让一个安份良民变色。我与吴大块头平时绝不来往,只有一次,是申报广告部经理陆以铭的全家老少被"七十六号"拘捕了,我到"七十六号"去保释,这案子是归吴四宝主办。办好手续,我在他的审讯室里,等候提人,四宝出来招呼我。他看见我目注看他台上的一条皮鞭,血迹已渍透得成为黑色,他很得意的拿给我看:"谁落在我手里,不待审问,先用这根皮鞭打得他皮开肉绽,给他一个下马威。"我闻言不禁竦然为之毛戴。 


吴四宝这样的锋鋩毕露,而又聚饮太多,李士群果感到尾大不掉,连汪氏也毕竟听到了风声,觉得大憝不除,将使民无宁日,下令免除了他大队长的职务以外,且通缉查办。而他的无恶不作,却日本人也觉得他实在太不成话。大约在民国三十年的夏季,一天,吴四宝正避在家里,忽然外面来了大队的日本宪兵,把吴宅团团围住,他知道事情不好,却仍然给他乘机溜走了。但是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吴四宝也知道终于躲不过去。终于由曾经做过"宣传部次长"的胡兰成,陪了佘爱珍向李士群与唐生明求情,李士群说:"四宝哥不去自首,案子不能了结。他去,我愿以身家性命保他出来。"这样,就由佘爱珍带了四宝去见士群,再由士群送交日本宪兵队,前后扣留了两个多月,也受到了许多毒刑,日宪以擅长摔角的人,把这二百多磅重的吴四宝,从背上翻过来直摔到地下,让他直挺挺顶躺着摔个半死,还作为笑谑的资料。日宪还追究助虐的高徒张国震,逼得他自己去投案后,交给"七十六号"立即执行枪决。约在民国三十年九、十月间,士群倒真把四宝从宪兵队领了回来,但说要移到苏州去由士群负责看管。那天四宝回到家里,沐浴理发更衣,拜祭了祖先,回身过了,又转向士群磕下头去,像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此时居然也流下了眼泪。 


四宝随着士群到了苏州之后,就住在士群的苏寓"鹤园",到苏的第二天中午,端出了一碗面给他吃,不料要不多时,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立时一命呜呼。这显然是中毒毙命,但我无法断言是出于士群的主张,还是由日本宪兵的授意。四宝横行一时,前后短短也不过两三年,就这样的恶贯满盈了。 


四宝死后,而吴妻佘爱珍还把她丈夫的丧仪大闹排场,翌日向京沪路包了一节火车,预先通知了上海与四宝生前有关的人;赶赴北站迎柩执绋,南京路上,沿途都是路祭,一直到胶州路的万国殡仪馆为止。从前清宫保盛宣怀民十一次大出丧以后,吴四宝的殡仪,算是最出锋头的一次了。 


汪政权中人甘心为虎作伥,横行不法者,又岂仅吴四宝一人?沦陷区中人对汪氏等以次的主要人物,有去思、有恕辞。胜利方始,且已有人心思"汉"之声,而"七十六号"的不理众口,实为这政权的一大污点,是则吴四宝辈,又岂是一死足以蔽其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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