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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权亲历记102:永别了这半壁破碎河山

口述史 | 2016-08-28 18:30: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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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雄白(1904—1985),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资深媒体人,1930年即任南京《中央日报》采访主任,也当过律师。1939年投靠汪伪政府后,历任法制、财经方面多项伪职,并曾任伪《中报》总编辑。1945年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名被捕入狱,1948年获释,翌年移居香港,此后卜居香港与日本,1973年曾创办《港九日报》,1985年1月5日病逝日本。在香港时他以朱子家笔名在《春秋》杂志上连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颇受海内外的重视。后来《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结集六册出书,风行一时,日本亦将此书译成日文,改名《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已被公认为有关汪政权的一部经典之作。


从汪政权建立以后,汪氏的心境日趋恶劣,屡屡在公开场合中,不期而涕泗滂沱,在会议桌上,偶有怅触,以无法自制而至于拍台掷椅,肝火炽盛到极点,遂使心境影响了他的形态。三数年间,我看到他渐渐地苍老了、憔悴了!尤其在阅读文件时,架上了一副老花眼镜,已无复如前之翩翩丰度。况且糖尿病一直困扰着他,环境的不如意,使他有机会时就借酒浇愁,更增深了他的病况。而八年前在中央党部遇刺时所留于他体内的一颗子弹,终于成为他致命的直接原因。 


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十一月一日,中国国民党在南京丁家挢中央党部举行五中全会。开幕式后,照例在大礼堂前石阶上全体摄影,除了蒋先生那天意外地留在办公室未曾叁加而外,汪氏中立,等照毕大家预备退入时,枪声突作,暴徒乘混乱之际,向汪氏出枪猛击。汪氏立时身被三枪,一中左臂穿过,一在左颞部(即左边之耳门骨),一由臂部再射入背部。暴徒尚欲再发第四枪,张学良突起而前,从后将暴徒紧紧抱住,张继也举脚用力把他踢倒。在场卫队始拨枪轰击,暴徒当场重伤,送至鼓楼医院后不久毙命。周佛海当时以中央执行委员出席会议,身亲其事。后于其所写"盛衰阅尽话沧桑"一文中,述当时目击之经过情形云:


"我要特别详述的,就是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汪先生在中央党部被刺时,我所 经历的情形。在大礼堂举行了全会开幕典礼之后,便齐集到中央会议厅大门前 

去拍照。我站在汪先生左侧后面第二或第三排。当时新闻记者非常之多,秩序混乱极了。记得照相的说:"各位预备,要照了。"这时不知道是谁说:"蒋 

先生还没有来。"随着吴铁城大声道:"蒋先生不来照。"照毕之后,大家转 身拾级而上,我行了两三步后,忽闻背后枪声一响,声音甚小,以为是放爆竹 

庆祝。但是接着枪声又起,形势大乱。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大衣的人, 拿着枪向人丛中轰击,于是大家向铁栅门内急跑。我看见朱骝先(家骅)在我 

面前向地伏下,我也随着他伏身而卧。刹那间,忽想这不是办法,再立起奔入铁栅门,站在门内墙角隐身之处。这个时侯,人声嘈杂,枪声大起。说时迟, 

那时快,忽见一人倒在我的面前,满脸是血。当时惊魂未定,也没有去细看是谁。忽听见有人说:"汪先生受伤了。"我仔细一看,原来倒在地下的,就是 

汪先生,已经身中数枪了。事起仓卒,变生肘腋,所以那时震动、惊惶、怀疑 等情绪,不仅充满了我心中,且支配了全场的空气。同时一面接医生,一面查缉凶手的馀党,混乱、忙迫、而且紧张万分。好容易医生来了,把汪先生护送到医院,这才开会。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情形,我毕生不能忘记。"自汪氏再任行政院长,这几年蒋汪之间,仍然是貌合神离。论党中资历,自然汪高于蒋,但论当时的地位与实权又是蒋高于汪。当民十四春中山先生病逝北平,至秋间,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通过改组大本营为国民政府,公推汪氏出任第一届国民政府主席,兼中央党部常委会主席与军事委员会主席。汪氏将驻粤军之番号,重予更改,以原任粤军总司令许崇智之叁谋长蒋中正,任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长(二军谭延闓、三军朱培德、四军许崇智)。故蒋先生曾是汪先生的部属。而此时则显然蒋氏的位望,都远在汪氏之上。故蒋之对汪,则尊而不重,汪之对蒋,亦从而不服。在汪氏尚能顾全大体,周旋之际,能持以礼貌,而汪夫人陈璧君有时恃其革命之功勋,对蒋氏竟也时常不假辞色,积嫌本已非一日。那天蒋氏闻耗,出来抚慰,审视伤势。而陈璧君以蒋氏独不叁加摄影,疑为由其主使,愤然向蒋氏日:"蒋先生,用不着这样做的。有话可以慢慢商量,何必如此!"蒋氏闻言,亦怫然不悦,立刻下令军警,限期十日破案。而当场被击伤的凶手送至鼓楼医院后,不久重伤毙命(凶手的得以混入会场,系以一通讯社记者身份于会前领得入场证)。而凶手的不治,当时且谣传为当局灭口之举。以后虽在上海曾拘获过两个同谋人犯,而当局卒未宣布幕后主使者之究为何人。 


据事后传说:实际教唆的是陈铭枢。当民国二十年,胡汉民被蒋氏扣留于汤山,胡系要人古应芬曾策动陈济棠举兵反蒋。先是,汪氏与李宗仁张发奎有护党救国军之组织,至此,古汪合作,两广独立,另立国民政府,对抗南京。以陈济棠为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为第四集团军总司令,特留第二第三两个集团军之番号,以与华北之阎冯。俄而九一八渖阳之变起,外侮临头,宁粤亦由分而复合。汪氏倡导共赴国难,精诚团结,蒋汪合作又复实现。民廿一,汪精卫赴京,出任行政院长兼中央党部政治会议主席,其间事前奔走拉拢者为陈铭枢。讵汪氏登场后,陈铭枢原任之行政院副院长(时院长为孙科)、交通部长,暨京沪卫戍司令各职,因"一二八"淞沪之战之故,概被免除,还戍福建。其后闽变又归失败,陈铭枢遂以怨愤交并,谋刺汪以称快一时。 


汪氏受伤后,初送鼓楼医院,由卫生署长刘瑞恒等亲为施行手术。左颞部之碎骨与弹片,于受伤后之七日内取出。而背部枪弹,则夹于脊椎骨之第五节旁,流血过多,体弱不能动手术。迨汪氏体气稍复,出鼓楼医院由南京神策门登车,赴沪就诊于上海著名德医骨科专家牛惠霖(牛惠生牛惠霖兄弟之母与宋庆龄蒋夫人之母太夫人为同胞姐妹。时牛氏昆仲在上海枫林挢设有上海骨科医院),曾一度再为开刀,仍以未能取出而罢。牛医生当时曾谓,弹留背部,一时虽无大碍,但十年后子弹势将发锈,如锈毒入血,可能危及生命。以后汪氏虽赴法静养,表面上健康业已恢复,而背部仍时感痹痛。更以"九一八"以后,国家忧患重重,汪氏处理政务,既感繁剧,自创政权,益多烦扰,积劳过甚,更感不支。至民国卅二年八月间,背部痹痛,发展至胸部及两胁同时发痛,至十二月,更日益加剧。离他中弹之时起,为时亦已将近十年。 


汪氏病况的恶化,而又不容他有休养的时间。乃商请日本陆军医官作缜密检查,断定为背部留弹影响所致。遂于十二月十九日晨,在南京由日本著名外科军医后藤部队长施行手术。于二十分钟内,即将留于背部八年之久的子弹取出,当时经过极为良好。


当汪氏外科割治完毕,创口平复以后,并继续内科之调治,而未得充份之休养,即须力疾视事。至民国卅三年一月中旬,寒热复作,创痛再起,形神既日见憔悴,病体亦已卧床不能行动。如此延续两个月有馀,一面须卧榻批阅公事,一面并须随时召见部属,更日趋委顿,寒热始终亦未全退。复经医生诊治,断为压迫性脊髓症,有待于专家之割治。医生认为汪氏如仍留南京,势不能完全摆脱公务,则在如此形神两瘁情况之下,前途更为堪虑,坚劝其易地疗养。所谓压迫性脊髓症,自为留弹所引起,但是否为锈毒流入血液所致,则无从断定。而一般人则以为汪氏之病系骨痨或称骨癌。病势既已如此,心境又复如彼,汪氏之终将不起,早在意中。但当时犹不能不作万一之望,故于民国三十三年三月三日,用专机送往日本,入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疗治。汪氏于是日上机之前,嘱左右取纸笔倚枕力疾作书,以汪政权之一切职务交付陈公博周佛海会同办理。此为汪氏对其所手创政权最后之手令,亦其一生中最后之遗墨也。时间为是日上午十一时,病亟腕弱,字迹潦草,殊不类其平日所书。除将原稿制版刊于本书卷首外,谨将原文照录如下: 


铭患病甚剧,发热五十馀日,不能起床,盟邦东条首相派遣名医来诊,主张迁 地疗养,以期速痊,现将公务交由公博佛海代理,但望速速痊愈,以慰远念。兆铭。汪氏此去,与他追随中山先生所创建的中华民国从此永别了;与他想从头收拾起的东南半壁的破碎山河也从此永别了!但当时沦陷区内的民间,还根本并不曾知道汪氏的病势,已到了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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