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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論死刑:處刑做為懲戒 就該公開否則放棄

社会 | 2016-05-05 03:53: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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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社會從沒相信過自己說的話。要是這社會真的相信這一套,大家就會把砍下的腦袋掛出來展示了。這社會大可用打廣告的方式來宣傳處決,就像平常給政府公債或者新品牌的開胃酒打廣告一樣。然而我們知道,我國的處決已不再公開進行,而是在監獄的中庭裡、在幾名為數不多的專家面前處理掉的。我們比較不清楚的是這樣做的理由、以及開始這樣做的時間。這應該是個相對晚近的措施。最後一次公開處決是在1939年,處決的對象是Weidmann,犯下多起命案的兇手,因其戰績可觀而名噪一時。那天早上,大批人潮湧入凡爾賽,其中又有許多是攝影師。在Weidmann向群眾露面之後、直到被斬首為止,都被人拍下了許多照片。幾小時之後,《巴黎晚報》(Paris-Soir)就給這條適合配飯的消息刊登了一整版的圖片。巴黎的老百姓這才曉得,劊子手操作的那一架輕巧精密機器是如此不同於大家印象裡的那組古董刑具,那個差距就像捷豹(Jaguar)跑車跟我們的德迪翁布東(de Dion-Bouton)老爺車1之間的差距一樣大。行政機關與政府首長非但沒有依照大家的期望趁機打一回精彩絕倫的廣告,反倒抨擊媒體是在迎合讀者的虐待狂本能。從此便決定不再公開進行處決,此一措施稍後也使得佔領當局2的工作變得更加輕鬆。

在這件事情上,立法者的邏輯是說不通的。相反的,應該要額外頒個獎章給《巴黎晚報》的主編,好鼓勵他下次再接再厲才對。要是我們希望刑罰有警世效果,我們不但要大量加印照片,還應該把相機架在斷頭台上面拍,刑場要設在協和廣場,時間就選在下午兩點,把大家通通叫來,還要用電視轉播好讓不能到場的人也能躬逢其盛。要是做不到這些,就別再提什麼警世效果。大半夜偷偷摸摸在監獄中庭宰個人,能警什麼世?最多就是定期告知這些公民,要是他們哪天殺了人,他們就會死;可是就算他們沒殺人,他們早晚還是會死啊。若想要這刑罰真有警世效果,這個刑罰就必須讓人害怕。Tuaut de La Bouverie是1791年的民意代表,同時也是公開處決的支持者,他在對國民議會3演講時就要有邏輯得多:「一定要有恐怖的景象,才鎮得住老百姓」。

時至今日,原本的示眾景象,已變成大家只能經由道聽途說得知的懲罰,接著,再逐漸變成掩藏在委婉形式底下的處決新聞。既然我們都這麼處心積慮地想把這種懲罰變得不著邊際了,一個準罪犯在做案時又怎會把它銘記在心呢!如果我們真的渴望這項懲罰能讓他永誌不忘、抵銷他心中的衝動、繼而推翻那盛怒下的決定,難道我們不該窮盡一切影像和語言工具,設法讓這項懲罰、及其造成的慘狀,在所有人的感受當中鑿下更深的刻痕嗎?

與其遮遮掩掩地說:某某人在哪天早上為他欠社會的債付出了代價,還不如趁這麼個好機會提醒每個納稅人,往後有些什麼招式等著伺候他們、其細節又會是如何如何,這樣效果應該會更好吧?若要發揮警惕的功能,與其只是說:「如果你殺人,你就要在斷頭台上付出代價」,還不如告訴他:「如果你殺人,你就會被扔進大牢蹲上幾個月或幾年,擺盪在徹底的絕望以及無盡的恐懼之間,直到有天早上,我們偷偷潛入你的舍房,事先脫掉了鞋子,好把恐慌了整夜才終於睡死的你給嚇醒。我們會壓在你身上,把你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如果你有襯衫領子跟頭髮的話,就用剪刀把你的衣領跟頭髮都剪掉。為求萬全,我們還會用皮帶把你的手臂也綑住,這樣你才會彎下腰,露出你乾淨的脖子。接下來我們會撐住你兩隻手膀,讓你的雙腳在後邊拖著,這樣拖著走過一條條長廊。然後,在夜空下,一名劊子手會抓牢你的褲襠,將你沿著水平方向扔上一塊板子,接著另一名劊子手確認你的腦袋有沒有好好卡在圓孔裡,而第三名劊子手則會從兩公尺二十公分高的地方放下一把六十公斤重的鍘刀,讓它像剃刀一樣割斷你的脖子」……

其實我還可以再提供其他同樣驚人的證詞。但我不能再這樣講下去了。畢竟,我根本不認為死刑具有警世作用,況且在我看來,這種酷刑說穿了也就是種粗暴的手術,執行時的周遭情形則使死刑失去了所有教化意義。相對的,從中看出了其他意義的這個社會與國家,卻能順利面對這些細節。那麼,既然他們都強調死刑的警惕效果,他們就更該試著讓大家都來面對這些細節才對,這樣才能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這些警告,才能一直使全民感到害怕、都變得安分守己。除此之外,就憑這種偷偷摸摸的榜樣,就憑用這種被包裝得既舒服又迅速、總之還沒癌症可怕的懲罰,就憑這種用華麗的詞藻妝點過的酷刑,我們到底想威脅誰、嚇唬誰?肯定不是那些被視為循規蹈矩的人(有些人也的確是),因為他們這個時間還在睡夢中,既然什麼怵目驚心的場景都沒看到,當然也就得不到什麼警惕了,死囚曝屍的時候他們還在吃早餐麵包,要等到他們在報上讀到一篇假仁假義的公報之後,他們才會得知司法正義的實行成果,但這篇公報也會像砂糖一樣,在他們的記憶中溶解於無形。然而卻有那麼高比例的兇殺案都是這些溫和的人所犯下的。在這些正人君子裡面,有很多人根本沒發現自己是罪犯。根據一位法官的說法,在他所知的殺人兇手當中,絕大多數在早上刮鬍子的時候也沒想到他那天晚上會殺人。所以,為了兼顧嚇阻力與安全性,不但不應該遮掩死囚的臉,反而要揮舞給所有早上刮鬍子的人看才對。

但他們根本沒有這樣做。國家不但對處決加以掩飾,還裝做沒聽見這些記載與證言。也就是說,國家根本就不相信死刑的嚇阻價值,不然就是只因為傳統才這樣做,而且還懶得花點力氣稍作反省。我們殺掉犯人,只是因為我們幾百年來都這麼幹,而且我們連殺他的方法都是十八世紀末就規定好的。我們援例重新引用一些幾百年前風行一時的論點,但這卻違逆了因為公眾感受之演進而必然造成之種種革新。我們執行一條法律,卻從不討論其合理性。我們引用的理論連用刑者自己都不相信,卻以這個理論的名義,讓這些犯人死於舊習成規。如果用刑者相信這個理論,那麼這個理論不但要為人所知,應該還要為人所見才對。但是大加宣揚此事會喚起的虐待本能,不但其後續效應難以估計、且須等到新的殺戮發生時才會滿足而平息,除此之外,這種宣傳還可能在輿論中挑起反感與厭惡。如果這些處決的事例在民眾的意象中化成鮮活的畫面,以後要再這樣以生產線的方式處決就會變得更困難。誰要是在品嘗咖啡時讀到嫌犯伏法云云,他就會把咖啡全吐出來。而我所引用的這幾段文字也可能會讓某些刑法教授顯得難堪,他們顯然無力為這種過時的刑罰辯護,而他們安慰自己的方式,就是引用社會學家Tarde4的說法,宣稱:讓他死但是不讓他痛苦,總好過讓他痛苦但是不讓他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應該讚揚Gambetta5的立場,他本人是反對死刑的,但是當一項禁止公開宣揚處決的法案推出時,他卻反對這項法案,而他在投票時做了這樣的聲明:

如果各位消滅了這恐怖的景象,如果各位要在監獄內部處決人犯的話,各位就會撲滅這幾十年來所迸發的公眾義憤,而各位也就鞏固了死刑。

也就是說,要殺人就應該公開殺,不然就得承認,我們其實不覺得自己有權利殺人。如果社會要用殺一儆百的必要性來為死刑辯護的話,就應該用大張旗鼓的方法來佐證自己的說詞才對。社會每次都應該高舉劊子手的雙手,並強迫那些嬌貴的公民看清楚;而其他那些促成了這場行刑的人,無論遠近,也都應該看一看。不然的話,社會就得承認,自己在殺人的時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是做什麼,社會其實也知道,這些令人反胃的儀式非但不能嚇唬住民間輿論,反而會在民間激起犯罪,或是使其陷入慌亂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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