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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回族后裔

社会 | 2014-09-25 10:46:26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陈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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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买到一本好书,殷红色封面,很显眼,是清华大学景军教授就读哈佛时完成的博士论文,英文版出版于1996年。书名叫做《神堂记忆:一个中国乡村的历史、权力与道德》,一本好书,将近二十年后才译为中文,颇为可惜。
  
书的主旨是讲社会记忆,选取了甘肃省永靖县一个以孔氏宗族为主的村庄,探究普通人的苦难记忆、心灵调试以及传统文化的复归。我并非治社会学或人类学出身,只是对书中一笔带过的一段回汉民族冲突中的孔氏宗族纠葛史印象极深。
  
所谓“天下无二孔”,当然是子虚乌有之言,但孔子后裔中竟然有少数民族,依然令我等外行感到诧异。并非此事之绝无可能性,而是从前竟然没有想到过。查孔德双编著的《移居永靖之孔子后裔的历史与现状》,上面记载的孔子后裔情况更为详尽,截至2007年底,永靖县内的孔氏后裔共4803户、17343人(不计嫁入孔家的异性妇女),汉族15639人,回族1256人、土族348人、东乡族54人、藏族31人、保安族1人、撒拉族1人、其他少数民族13人。
  
1862-1874年,甘肃爆发“回乱”,回汉矛盾尖锐,武装冲突持续不断,待到左宗棠率湘军平定之后,甘肃人口已从战前的1500万剧减至300万。在这场劫难中,位于甘肃永靖的孔氏后裔不但未能幸免,而且还处于漩涡的中心。孔氏是当地的大族,孔氏门中出现了三位领袖,率领今日永靖县、临洮县、东乡县的汉民乡勇与清军协同作战。回民军队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遂决定动手加以铲除。激战导致双方的大量伤亡,仅1864年就有1000多名汉族乡勇被杀,其中有130余名孔氏族人,此外还有600多名孔氏妇孺遇难。
  
诡谲的命运让人扼腕叹息,在当地生活了数百年的孔氏族人早就开始与“回回”通婚,到大战前夕还有一名回族女性加入孔氏之门,当时回汉联姻的后裔已达300余人,被地方上称为“孔回回”。战争撕裂了孔氏后裔,大部分人站到了清军一边,而“孔回回”们信仰伊斯兰教,把自己归入了回族阵营。据老人们口耳相传,“孔回回”们与汉族的孔氏后裔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战争过后,“孔回回”们害怕被报复,就离开了孔氏族人聚居的大川附近,定居在附近河对岸的深山里。
  
查1995年新修的《永靖县志》,在第102页发现了这么一段记载:“县内孔姓回族是今永靖县刘家峡乡大川等村的孔姓汉族随演而来。至清同治年间后孔氏回族共38户180余人,迁出大川村,移居喇嘛川(原十大庄)。至光绪九年(1883年)又移居境内今新寺乡后坪、三湾村、段岭乡魁山村及川城乡上王家等村。”也就是说,同治年间“孔回回”们较大规模的迁徙确有其事,这里没有记载迁徙的动机,但迁徙的时间既然与那时的“回乱”时间相吻合,那么故老相传的历史回忆必定有些事实基础。
  
《永靖县志》还记载,从同治年间直到民国17年(1928年),孔氏后裔的汉、回两支并未彻底决裂,每逢清明节,共同上总坟、祭祀祖宗,只是祭品略有不同,汉族的是通用食品,回族的是清真食品。
  
1928年这个时间点引起了我的兴趣,为什么这一年之后就不再共同上坟了呢?景军教授重点关注的是1949年之后的情况,对此并未涉及。但《永靖县志》当中亦有迹可循,在大事记部分,比较扼要地叙述了1928年的“河州事变”,当时回族首领马仲英与国民军在大小川附近发生激烈战斗。国民军曾在小川设立浮桥,附近的刘家塬、姬川、莲花堡一带沦为战场,拉锯战持续了半年之久。
  
另据家玉琴、马丕烈等在《甘肃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四辑上的回忆,河州事变初起时,马仲英本以反抗地方暴政为目的,没有民族成见,命令各部“杀一汉民百姓者二人偿命,杀一回民百姓者一人偿命”。但是在后来的残酷杀戮中,根深蒂固的民族矛盾又浮出水面。特别是国民军火烧河州城外的回民聚居区之后,马仲英旋即展开报复,大量杀伤汉民,双方的矛盾逐渐又演化为回汉民族之间的矛盾,回民支持马仲英,汉民支持国民军。部分河州城居民以及周边的大西乡、北塬等地居民,逃亡到堡垒坚固的大小川避难。令人叹息的是,此后大小川附近一直是河州事变的重要战场,逃到这里显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走笔至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1928年成了一个分水岭,孔氏后裔中的回汉两支彻底分开了。
  
从晚清的失政到民国的混乱,引发了回汉民族间日益加剧的矛盾,逐渐撕裂了同根同缘的孔氏后裔,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其实,民族间只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本不应该有什么深仇大恨,相反,在寻求公正、抗击暴行的大义面前,是没有民族、宗教或其他界限的。“孔回回”们把自身的来历追溯到孔氏第59代彦嵘公的一段英雄救美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回、汉民族正是因为抗暴才结合在一起的:
  
“据我的祖辈回忆,一日,孔彦嵘在路边遇见一群土匪打劫一女子。孔彦嵘不容多想,三拳两脚征服了匪徒。被救者是马氏回族女子。马氏回族女子的父母重金谢恩人,岂料孔彦嵘坚决不收。马家遂将女儿嫁给汉族青年孔彦嵘。很快马氏回族女子为孔彦嵘生下了3个儿子。她请求丈夫把其中一个儿子立回教门户。最终,年幼的三儿子顺从母亲皈依了伊斯兰教。从此,马氏回族女子的三儿子就成了孔氏回族的始祖。”(引自贾毅:《历史记忆与族群关系——永靖县新寺乡孔氏回族的人类学考察》,《甘肃社会科学》201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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