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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的爱情

文化 | 2015-02-27 16:48: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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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谈论孔子的爱情,尽管他有可能是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哲学家。我们也无法谈论屈原的爱情,尽管他有可能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一个诗人。历史它开了一个头,然而,线索我们却无从寻觅。如果没有诗经,我们要领会爱情也许要等到汉末才有机缘,但是也不一定抓得住。然后线索失落于民间,我们要等到中唐。这个时候,距诗经中的时代,已经差不多快要有一千五百年了。我国历史虽然久长,而爱情却始终不过一线生机,潜伏在各种仁义道德之下。男女之间被道德所利用那是由来已久的事,在作为儒家经典的礼记当中把婚姻当作奉祖先、继后世的头等大事(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把婚礼当作是礼的根本(昏礼者,礼之本也),婚姻遮蔽了爱情,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听不到爱情的半点消息。那个时候,有美丽女子的江南还没有出现,爱情被诗人点点滴滴地采撷。如果没有诗经,我们也许将迷失在昏晦而广大的春秋时代的中原。 

当时中原的边缘有无数渺小的国家,作为中原的南方,亲眼目睹着楚国的兴起与自己的灭亡。陈国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在左传里,史家为我们记载了陈国的衰亡。而在诗经里,诗人却选择了一个月夜,让我们去关注一位月光中的女子。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懆兮。 
  ——《陈风•月出》 
     
一切都有开始,爱情不能例外。于是月光出现,那女子在月光中露面。月光刚开始只是纯净的一片,那女子仪态万方,从容悠闲,也许是来赏月,却被诗人欣赏,诗人说:我那不为人知的忧伤啊。后来明月升起,那女子依然闲情一片,而诗人只觉得不安。后来月光朗照于夜晚,美丽大白于天下,面对那女子,诗人的忧伤却难以忘怀。爱情与忧伤,便是这样,再也不能分开。若没有诗人,月光只不过是道德家的玩偶,或者偶尔闯入历史,打断某位君王饮宴的雅兴。可是有了诗人,月光便成了离合圆缺的无常,年年岁岁的时光,在外多年的忧伤,以及在这里,面对女子的彷徨。也许只有诗歌的力量才能够使我们去关注两千五百年前一位诗人的彷徨,这种彷徨辗转不灭,作为爱情的消息,流传至今。诗歌是人的回音。如果天地间没有诗人,人的生命便没有回音,人便是孤单的。诗歌一直在说,而我有幸听到,世界不是水、石头与空气,而是辗转不灭的诗人的情怀。于是,在春秋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月光与女子注定要在诗人的面前同时降临。她们尽管降临了,却是遥远的。月光是遥远的,那女子也是遥远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秦风•蒹葭》 
     
诗人用彩笔把思慕描绘成纯净的图画。蒹葭、白露与秋水,字字无暇。所谓那女子,与诗人并没有万水千山之隔。因为遥远,根本不需要万水千山,一水之隔已经足够。方玉润说:其实这首诗第一段已经是绝唱了。古人做诗,一个意境要反复阐明才能够确立。所谓一唱三叹,好诗的回音往往不绝。这次那女子卸下了月光,刚好降临在对岸,没有近一点,也没有远一点。诗人说:所谓那女子,在水一方,不论顺流逆流,无法到达身旁。但丁也说:三步之远,如隔沧海。诗人为我们确立了这样的情境。爱情开始发生,那女子出现在诗人的视野,一水相望,并非遥不可及,只是不能偕老的忧伤与不安。那女子孤单一人,安静悠闲,始终无言。这岸的诗人怀抱孤单,爽然若失,不能自遣。于是诗歌产生,爱情被呼唤。在此后的岁月里此种情境反复出现,诗人的茫然被后人反复模仿,爱情不再是秘密,而失落将反复继续。爱情为什么会发生,谁在反复操纵?诗人不能回答。爱情她来了,她执意要来,诗人不能拒绝。不是拒绝哪一个单独的女子,而是说,爱情无法被拒绝。爱情在那女子出现的时刻准时降临,河岸被诗歌建立。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 
     
然而那女子真的是始终无言吗?我们不要忘记在水一方的孤单,视线模糊,情怀依然。后来江南的民歌里也许会这样唱道:众多女子结伴采莲,莲心是彻底的红颜,孤单反复来到,谁也不能脱逃。古老的越国流传着越王勾践和他的复仇的故事,美丽的江南女子也不过是出于后人的点缀。这是第一个江南女子的现身,从此再也难以淡出后人的眼目。这真的竟是那江南女子所歌吗?据书中的传言,那女子驾着小舟,从在水一方远远地奔赴而来,拥楫而歌,也许正是为了逃脱萦绕多年的忧伤与不安。这歌被楚人译成了汉语,流传至今。《九歌•湘夫人》中唱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后来《九歌•山鬼》中又一次唱道: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屈原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女子在茫然无垠的江水上远远传来的歌声?后来鲍照说:两相思,两不知(《代春日行》),笔致更深,完完整整地表达了两个人的孤单。而在这里,第一次,我们听到了那女子的孤单。那女子说:我那不为人知的欢喜啊,我不敢说出。这欢喜为什么会发生,是因为孤单吗?如果爱情发生于在水一方的孤单,这孤单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当诗人说:我那不为人知的忧伤的时候,他不能够分辨清楚这到底是忧伤还是欢喜。李商隐在一千年以后的诗中说:多年以后请容许我回忆当时,我那无端而生出的惘然啊(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锦瑟》)。诗人站在时间的中心,爱情已然来过,而回忆尚未临近,诗人预感到了多年以后的惘然与爱情发生当时的惘然,他无法辨别,孰先孰后。而我们也同样无法辨别,忧伤与欢喜,孰先孰后。 

爱情证明了人是孤单的。然后爱情保证了人心的软弱。当然,人有很多理由坚强。孟子说:不被富贵所迷乱,不被贫贱所动摇,不被暴力所屈服,这叫做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在很多事情面前,人都应当是坚强的。然而在爱情面前,人应当是软弱的。这软弱正是为了维持人在爱情中的安定。因为人是孤单的,这孤单与生俱来,不是任何人的发明。而爱情却是人的一种发明。爱情的发明证明了人的孤单。第二,爱情的发明保证了人心的软弱。只有软弱的内心才能够听到爱情,听到人的回音,这回音使人感到不孤单。这回音辗转流传,诗人相续不断,爱情得以维持一线生机,终究大白于天下。两千年以后,诗人走到水前,恍然大悟,那女子与水不能分开,自始至终,在水一方。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郑风•野有蔓草》 
     
爱情走马进入中原。西周摇落的中原,或者春秋动荡的中原。在那里,诗人们的思虑并无二致。郑国,中原的剧烈板荡也许数郑国见识得最深。但是说到音乐的婉丽,女子的美貌,人们都不能不提起郑国。据说使陈国君臣不能自守,楚国兴兵伐陈的便是一个郑国的弱小女子。每次提到郑国,不仅仅哲学家会皱眉,连养生家也要说几句风凉话。在吕氏春秋中便说到:流连于女子的白齿红唇,郑国、卫国的音乐,以此自乐,这被叫做伤害性命的斧子(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吕氏春秋•本生》)。那个时候的人们,多么向往一个盛世的出现,象礼运•大同篇中所描写的那样,该有多好!而盛世怎么能够有衰音,古人不是说亡国之音哀以思吗!在永恒与历史的通变中人们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于是婉丽的音乐变成了盛世的敌人,后来盛世果然降临,而音乐却不足称道。人们反对郑国的音乐,却放过了郑国的诗歌。当孔子称赞诗三百篇,说它们思虑纯净的时候,这里面自然也包含了郑国的诗歌。诗歌的美好是有目共睹的,它们承担了爱情消息的流传。又是秋天,又是蔓草,又是白露。这些事物共同暗示着将要出场的那女子的品质。柔弱、纯净与轻盈。我们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诗人一时兴起的幻想。诗人摒除了不安,仿佛邂逅将要到来,爱情便会随之而来。那女子孤单一人,必定美丽,清扬委婉。诗人与那女子必定相遇,爱情必定展开。也许真的如此,也许仅仅是诗人的幻想,在幻想中诗人控制了未来的可能性,而诗句美丽非凡。帕斯说:爱情不是美丽的。它向往美丽。诗歌恰到好处地见证了爱情的孤单,保证了向往,于是我们才能够有幸听到。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陈风•泽陂》 
     
一直是这样,思慕不断被保证,爱情不断延续下去,回音不断被听到。美丽是早就被发现了的,爱情虽然并非仅仅是对女子美貌的追逐,但是当爱情降临,河岸建立的时刻,美貌作为一件必得的馈赠被赋予那女子。或许古今的审美略有差异,那女子并不柔弱,端庄而无言,然而那美貌早已被诗歌所规定。诗人依然忧愁,这是最初“忧心悄兮”的回音。一面是在水一方的美丽,那女子与花朵,相容无间,仿佛那女子正是彼岸的花朵。一面是忧愁与失眠,情感的宣泄过后,诗人也趋向于无言,他的忧愁已经不用说。这就是最初那河水的两岸,我们至今仍然能够听到两岸所传来的关于爱情的消息。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郑风•有女同车》 
     
那女子已近在身旁,容颜如同木槿的花朵,清晰而美好。花朵的美丽不拘,花朵的安详无言,花朵的自芳自华,仿佛触目可及。而且爱情仿佛触手可及,诗人的喜悦开始溢于言表。那女子佩戴的玉饰丝毫也不妨碍她的步履轻盈。诗人说:像要飞起来了啊。那女子近在身旁,她的美丽仿佛是没有重量的。马车所奔赴的终点也许是婚姻,也许只是出游。经历过思慕的爱情,有一天便会穿越两个人的相思与孤单,到达这一地步。早先的忧愁被轻盈地抛开,思慕也开始隐身。然而也许是诗人不经意间透漏的消息,后人却察觉到,思慕结束的时刻危机四伏。博物的学者说:木槿花,朝开而暮落。李白说:早晨美丽得令人肠断的花朵,傍晚便随着流水东逝(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古风》)。白居易说:美好的事物大多脆弱易逝,难以长久保全,彩云轻易就被吹散,琉璃轻易就被打碎(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简简吟》)有关爱情的危机便在“舜华”这一个美丽的词汇当中第一次崭露头角。美貌短暂易逝,对美貌的依恃或追逐,终究日暮途穷。那女子便如同花朵,傍晚的时候流落水边,独自凋零。女子与花朵,关系就这样被建立。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卫风•硕人》 
     
最初那女子出场的时候,诗人根本无法凝神,只能说出那美丽的光芒。当那光芒散去,美丽开始清晰。也许出于一种把握美丽的愿望,比喻终于作为雕刻的开端出现。诗人想用比喻来把握住那女子的美丽,然而比喻是危险的。如今的形容可以算是诗经时代对女子最为精确的刻画,却与思慕无关。锋利的刀固然能够雕刻出美丽的形状,却是伤手的利器。美丽能够刻画,爱情却不能被雕刻。但是我们仍然欣赏诗人的刻画,欣赏比喻带来的美感,因为美丽总是值得向往的。诗人在那女子的身体与众多事物之间建立关系,诗人所注重的,只是它们之间共同的品质。柔弱、光滑、洁白等等,尽管是美丽的,却不是眩目的,因为那光芒早已消散。 

最初那女子在美丽的光芒笼罩下,一直是安详的,不言不笑,我们无法窥知她的内心。史记上的记载也值得参考,司马迁提到了那个叫做褒姒的美丽女子。书上说:褒姒不爱笑,幽王想方设法让她笑,却不成功(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史记•周本纪》)。如今那女子终于笑了,眼神流转如波。我们第一次在诗人的雕刻下把握住了那女子的笑容与眼神。这样的笑容令人心神一荡,后来宋玉在赋中说:那女子嫣然一笑,倾倒迷惑众生。美目之一盼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力量。从此之后,那女子的容止被人多方雕琢刻画,美玉精工,如庭中之奇树,绿叶发华滋,在思慕被人隐然忘怀,美丽成为诱惑的年代,悄然屹立,顺水漂零。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瘏,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郑风•出其东门》 
     
这首诗所描述的仍然是相遇,而不是选择。据说爱情需要面对选择。男子与女子之间互相要承担对方的选择。那么爱情是否真的需要面对选择呢?作为爱情开端的相逢可否是选择的后果呢?这首诗初看起来仿佛是要使人面对选择,其实不是。诗人无法选择。爱情与选择无关。诗人所面对的是降临。在那有女如云的所在,爱情从众多女子身边升起,然后降临到诗人面前,就像黄昏的缓缓来临。这个时候,已经根本不是选择与否的问题了。长久以来,人们被假象所蒙蔽,以为爱情必须经历选择。男女之间先要互相选择,然后爱情才会发生。在现代社会里,爱情甚至包含了无数外在的选择,仿佛一种经济上的计算,以此作为爱情的依据。那么,在经历数次选择之后,爱情就真的能够如愿发生吗?或者只是陶醉于假象的迷雾之中?在假象的迷雾中也有无数次的悲欢,于是越发迷惑,人们真的需要爱情吗?爱情是堕落还是拯救?最早面对孤独的人发明了爱情,然而爱情却在层层迷雾中隐去,随后登场的替身逐渐占据了舞台的中心,而爱情沦为背景。比如在现代社会中关于《红楼梦》的讨论,人们关心的只是婚姻的归宿,只是已经丢失了的结局,而纯粹的爱情却被弃置一旁。真正发生的爱情鲜艳灿烂,却如深山中的野花无人注目。纯粹的爱情无法包括选择,它只是灵魂的相互确认。所以爱情的开端不是选择一个人,而是遇到一个人。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王风•采葛》 
     
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谈到:思念远离的情人是单向的,总是通过呆在原地的那一方显示出来,而不是离开的那一方;无时不在的我只有通过与总是不在的你的对峙才显出意义。一个人是寂寞的,尤其是当思念降临于无所事事的时刻。思念总是降临于无所事事的那一方。由于思念,时间开始减速,陷于思念的诗人于是如同陷入了时间的深渊当中。时间越发缓慢,也越发粘稠。思念总是偏向于留下来的一方。这是因为外出的人所遇所思总是新鲜的,他的思虑被“新奇”所牵引,无暇思念。而留下来的人所遇皆是旧有之物,无一不可牵动对于过去的怀念。于是我想谈论一下思慕与思念的区别。思慕是新鲜的,它被一股向往“新奇”的希望所牵引,面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而思念则面向过去,它由一段悠闲的时光所触发,开启了一个面向过去的空间,在这空间中,一切都指向回忆,回忆中的事物都是沉默的,处于思念中的人也是沉默的。思念总是具有一种使人的心绪慢下来的力量,在这样的力量下,回忆才开始变得清晰,如在目前然而遥不可及。思念是奢侈的,没有多少回忆的人无法拥有思念,匆匆忙忙的现代人再也无法领会思念,他们的时间被各种欲望所剥夺,他们根本不愿意空出来整整一天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思念那个人。思念变得越来越珍稀。我甚至担心,在不久的将来,思念成为遗迹,仅仅陈列在一间名为“爱情”的博物馆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周南•关雎》 
     
这首诗作为这篇的结束。因为我想保证回音的持久。在诗经里第一首诗便是对女子的思慕。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开端,而我把它放在这里,作为回音的开端。诗歌是不灭的,诗歌中所流传的思慕也是不灭的。它在人心中辗转,我们在听,所以有幸听到。这些诗,从大篆,到隶书,到楷书,从竹简,到缣帛,到纸,无数次的抄写印刷,诗歌中的消息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越发鲜艳醒目了。一代代的诗人相续不断,听到诗歌中各种消息的回音,从而维持它们不断,尽管有时候十分艰难,只有一点心灯,一线生机,然而消息从来都没有停止它的流传。这里于是不仅仅是关于爱情,也是关于流传。有许多消息在回音中流传。薄暮黄昏,是一天当中令人忧愁的时刻;残春深秋,是一年当中令人伤心的时节;高楼水边,是江山当中令人怅惘的所在;离别、衰老与死亡,人世当中令人悲哀的事实;风花雪月,是岁月轮回当中足以动人的事物;诗人的思慕,是一直永恒而依然故在的情怀。诗歌当中不断流传着这样的消息,一千年,又一千年。消息藉人心而流传,爱情也是这样的消息。

 
《诗经》里的爱情往事
  
待到春风像梳子一样从大地上梳过去,麦苗抖落积累了一冬的枯萎败叶,伸腰挺胸,刷刷地生长起来,地里的野草闻了讯,也用绿色的嫩芽拱开地面,喜气洋洋地铺展开叶子。大地渐渐恢复了蓬勃生机。野花次第开放,阳光和煦温暖,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在檐下呢喃着筑窝,有时它们会从窗子飞进屋里,在屋梁上筑窝,人们也都容忍它。屋子是人的窝,小小的泥巢是燕子的窝,人与燕一起住在这大窝小窝里,和平共处,两不干涉。

鸟儿筑了窝,仿佛人安了家,心就妥帖了,飞进飞出地觅食,养育巢里的小雏鸟。人有了家,就在大地上生了根,也要忙忙碌碌地在泥土里寻找食物,养活家里的小儿女。小燕子的羽毛丰满了,跟着老燕子到野外觅食,村庄里的孩子长大了,也要到地里去,跟着大人们翻土、耙地、施肥、浇水、锄草、收割、晒场、入仓。直到秋风萧瑟,木落草枯,才结束一年的忙碌。次年春天,又被春风召唤到田野里。一年又一年地,树干长粗了,人也就老了。
  
机械化推广之前的几千年里,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着的,一年四个季节之中,有三个季节暴露在田野里,被风吹着,日晒着。他们在田间耕作时,一抬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婀娜地走过,在他们的心湖里撞起一朵朵浪花,她们在田间小路上行走时,看到一个健硕的小伙儿,她们的心头像有头小鹿在怦怦地撞着。他看到枝头鸣叫的鸟儿,想到鸟儿雌雄成对,他还只是与影子凑起一双儿,不由生出求偶的愿望。她看到树上的花儿都落了,果子都成熟了,想到自己的美好年华正像花儿一样凋零将尽,她心爱的人,还不给她一个音信,不由得心急如焚。他们没有玫瑰,没有钻戒,她折下身边的花草,赠给心仪的郎君做信物,而他把打到的猎物放到她门前,讨她的欢心。
  
他们在田野里生长,在田野里恋爱,在田野里离别,在田野里重逢。他们一生的大部分记忆,甜蜜的,或酸楚的,都与田野和田野里的事物有关。
  
《诗经》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与田野有关的事物,日、月、河流、山坡、石头、庄稼、野菜、野草、树木、花朵、果实、鸟儿、兽类,几乎每篇与爱情有关的诗篇里,都有这样的事物穿插着出现。
  
两三千年前,城市稀疏而狭小,绝大多数人居住在村庄里,他们的村庄,被汪洋大海般的绿野包围着。那时的人口比现在少,鸟儿和兽类却比现在多。那是个没有工业文明,因而没有污染的时代,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河流清澈得可见水底的沙子和卵石,鸟儿在天上飞,鱼儿在水中游,虫儿在窗下鸣,兽类在林间奔跑。人们走出门,就是高天阔地,他们打猎、捕鱼、采集、耕种,他们的生活所需都是大地赐予,他们对天地敬重而畏惧。他们的生活朴素而简单。他们是大地的孩子,他们的爱情,也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
  
大地上的植物,春天来了就开花,秋天来了就结果,他们也是,长大了就恋爱,恋爱了就结婚,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他们喜欢那个姑娘,就给她唱情歌,送猎物,眉里眼里都是欢笑的。她们也是一样的,爱一个小伙儿,天地间就只剩他一个了,跟他分离了,思念得夜不成眠,在城墙上、在大路口,日日徘徊眺望。他们的爱情,与繁衍有关,与生存无关,因此简单而明白,千回百转的爱,他们不晓得。这是人类最初始、最本真的爱,没有步步为营,层层设防,不像我们现在的婚姻有太多附加和累赘,太多机诈与权谋,一部八十集电视连续剧还撕扯不明白。
  
乾隆皇帝在《述悲赋》中说:“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睢,惟人伦之伊始,固天俪之与齐。”《诗经》三百篇,首篇是《关睢》,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别有深意?乾隆皇帝认为这是有意的安排,因为阴阳相和,雌雄相配,是人伦之初始。他解释的还是经学意义上的《诗经》,站在纯粹“诗”的角度上看,《关睢》要活泼明朗得多。打开书页,先听到两声“关关”的鸟鸣,循着鸟的叫声,看到一片长着绿草的沙洲,两只水鸟悠然地理着羽毛。水边上,一位窈窕淑女正在采集荇菜,她优雅的身姿让一位小伙儿的眼睛都看呆了,他幻想着不久的将来,他能够弹琴鼓瑟,把她娶回家去,一生一世地跟她好。
  
《诗经》里的爱情,就在这鸟鸣声中,从河边的沙洲上开始了。
  
《诗经》的第二篇《葛覃》,还是田野里的故事,不过地点不是水边,而是山中,最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片绿藤——“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然后是树木和鸟儿——“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在《诗经》里,“于飞”是个高频率出现的词语,“雄雉于飞,泄泄其羽”、“鸿雁于飞,肃肃其羽”、“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仓庚于飞,熠耀其羽”、“振鹭于飞,于彼西雍”、“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于飞”,双双地飞,这个词语反复出现,足见人们当时在田野里,经常见到各种各样的鸟儿成双成对地飞。今天,人们形容夫妻和睦,也经常说是“凤凰于飞”。今天的人们说这个词时,只把它当作一个固定词语,《诗经》中的人们看到的却是鸟儿一会儿高飞一会儿低翔的生动画面。仅鸟的羽毛,人们就按照它们的不同形态,分别用“泄泄”、“肃肃”、“差池”、“熠耀”来形容,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凤凰,人们也用“翙翙”来形容它的羽毛,让我们仿佛凤凰闪着五彩羽毛缤纷的羽毛在空中飞舞的情态。
  
我的童年、少年时期,日子还艰难,家里养的鸡、鸭、猪、兔是主要经济来源,又没有粮食给它们吃,就让孩子们割草喂它们。从春天到秋天,我们每天放了学就挽上篮子,到野外去割草。一场透雨之后,地里的草疯了似的长,割掉一茬,又长一茬,让人惊讶那平凡的泥土里,到底有多少草的种子!我们认识各种草,各种在草里生活的昆虫,有时会有野兔箭一般地飞奔,秋天会有雁群嘎嘎叫着,一拨接一拨地从天空飞过。
  
那时的我们,没读过什么书,读《诗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诗经》里的语言离我们太久远了,以致于不借助注释,很多字音不知怎么读,很多诗句不解是何意,但当理解了它们的意思,每一个字都鲜活了,有了色彩,有了声音,《诗经》里采野菜的姑娘就像我们小时候的伙伴。不同的只是,我们管看到的野菜叫曲曲菜、青青菜、人青菜、马榨菜、婆婆丁、扁嘴芽、斧子苗、猪耳朵、狗奶子、苍耳子、马虎眼、蒿子、荠菜、苦菜、面条菜,她们管看到的野菜叫荇菜、卷耳、白茅、芣苡、蕨、薇、葑、菲、荼、荠、蒌、茆、萧、唐、葛、蓝。田野里熟悉的泥土气息,采挖野菜的熟悉生活,消解了漫长时光造成的隔膜感。
  
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人们用马车接新娘,马车顶上围挂着一张席子,席上用红布结成花朵,红衣的新娘坐在围席里,满面娇养地低着头,马车缓缓地走,马颈上的铜铃悦耳地响着。我们看到结着红绸的马车,就扔了篮子,跑到路边痴痴地看。后来读到《硕人》,写庄姜出嫁时的盛大场面:“四牡有骄,朱幩鏕鏕,翟茀以朝。”说给庄姜驾车的四匹公马高大骄健,马嚼上的红绸随风飘扬,车上装饰着野鸡羽毛,挂着竹席子。这不是我小时候看到过的场景吗?只不过我见的迎新娘的马车只有一匹马,庄姜的马车上驾着四匹马,我见的马车上没有装饰野鸡羽毛,红布结在竹席上,庄姜的马车装饰着野鸡羽毛,红绸系在马嚼上。这一瞬间,仿佛看到庄姜的马车穿过时光,慢悠悠地向我们走来。又看到卫国百姓站在芦苇摇曳的河边,观看他们国君的美丽新娘,一如年少时的我们。我们看了新娘,激动地讲给别人听,他们是编成歌儿,唱了起来。这一唱,余音就回响了两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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