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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伯峻:黄季刚先生杂忆

文化 | 2016-04-25 04:19: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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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黄季刚(侃)拜师以前六年,便先和他的长子念华结交。那是一九二六年夏,我从长沙来北京,住先叔遇夫(树达)先生家,准备应北京大学招收预科生考试。念华也来到北京,奉他父亲之命来谒见我先叔父。先叔叫我同他相识,因为他也是来应北大招考的。我住在西城,他却和北大的一些教师,如范仲沄(文澜)同志、郑石君(奠)先生等住在北大红楼对过的西老胡同(或是中老胡同)一个四合院。范老和郑石君先生都是季刚师的学生,因此季刚师把长子嘱托他们。当时,北京各大专院、校,都各自招生,我和念华都仅报考北大。不约而同作一个打算: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充分准备一年,估计录取可能性大。北大的招考,当时分二次,第一次考国文、数学和英文,叫“初试”。初试录取后,再复试。文法科复试生物、历史、地理,理科复试生物、物理、化学。录取的标准是,初试,国、算、英每科及格,使榜上有名;复试不要各科都及格,只要平均在六十分以上,即总分在一百八十分以上便正式录取,不限名额。当时,大专院校聚集在北京,许多省市没有大学,所以全国青年,除上海外,大都奔赴北京,正好比清朝各省举人麇集京师会试、殿试一般。我两次都侥幸取录,念华也登了龙门(当时叫考取北大为登龙门)。榜一张出,念华首先得信,急忙用电话告诉我叔父,我叔父等我回家便告诉我。我一次也没去看榜,至今也不晓得名列第几,只要考上了便行。考前准备功课极其紧张,考后便觉一身轻松,于是每天找几个朋友同去游公园,逛名胜。念华呢,还是守在西(或中)老胡同四合院里,拖也拖不出来。季刚师嘱他每天点读《汉书》一卷,就是开学上课了也不例外,他便也老老实实遵行父命,从不偷懒。我当时觉得季刚师教子未免过于严厉,念华也真是循规蹈矩。不到一年,念华便因肺结核而少年夭折,听说季刚师极为痛心,还因此搬了家。

一九三二年春天,季刚师又全家来北京(当时改名北平)。当时日本军队已占领东北锦州,十九路军又在上海奋起抗日,蒋介石的国民政府迁都洛阳。季刚师之所以全家回北京居住,据我个人估计,可能作较长期地定居。我叔父叫我去拜他为师。礼节是,到他家,用红纸封套装十块大洋,还得向他磕个头。我本不愿意磕头,但是先叔说:“季刚学问好得很,不磕头,得不了真本领。你非磕头不行!”我由于无奈,只得去季刚师家。季刚师一听我去了,便叫到上房里去坐。我把红套取出放在桌上,说明拜师的诚心,跪下去磕一个头。季刚师便说:“从这时起,你是我的门生了。”他又说:“我和刘申叔,本在师友之间,若和太炎师(章炳麟)在一起,三人无所不谈。但一谈到经学,有我在,申叔便不开口。他和太炎师能谈经学,为什么不愿和我谈呢?我猜想到了,他要我拜他为师,才肯传授经学给我。因此,某次只有申叔师和我在的时候,我便拿了拜师贽敬,向他磕头拜师。这样一来,他便把他的经学一一传授给我。太炎师的小学胜过我,至于经学,我未必不如太炎师,或者还青出于蓝。我的学问是磕头得来的,所以我收弟子,一定要他们一一行拜师礼节。现在你是我弟子了,从明日下午起,每日我教你们《书经》。你乡贤王先谦的《尚书孔传参正》总有罢,带了来,先预习《尧典》,明日开讲。”

以后每日下午从二点钟起,开讲《尚书》,一直讲到四点。在这一百二十分钟中,季刚师几乎不大休息。只是在抽烟和喝茶时才不得不把嘴唇用在别处。他不大谈王先谦的注解,只讲他的心得。他说:“王先谦的注解,你们早已看了,何必我讲?”听讲的约十人左右,在季刚师逝世后,还和我来往的只有汪孟涵(绍楹),而他早已于前几年作古。四点钟以后,并不走散,只是大家走动走动,季刚师便又讲他近日看了什么书,这书怎么好,或者怎么不好。他喜欢谈南宋词,尤其喜欢吴文英的词,这是自朱孝臧以来的词坛风气,正如前清同治、光绪以来,诗坛都争学江西诗派一样。这种闲谈,对我们更有兴趣,也更有益处。季刚师察觉到,以后逐渐把较多时间用于天南地北地谈学术源流,谈他新近买的和看的书,谈诗谈词和骈文,几乎他有什么心得,便谈什么,有时甚至谈太炎先生最近的文章。我记得他曾说,有一位山东半岛的某太夫人,作六十大寿。这位太夫人在清末和民初,系男女平等的倡导者,和太炎也认识,一定要太炎为她作寿序。太炎这时却不赞同男女平等了,寿序怎么写呢?太炎的这篇寿序大段叙述这位太夫人倡导男女平等的主张,结尾却写:“诘朝登芝罘之巅,东望日出,回顾落月,其平如引绳,斯盖饮觞称寿之时也。”这是暗用《尚书伪孔传》和《孔颖达疏》,虽然“其平如引绳”,只是暂时一现,终究是日出越高,月落则不见了。表面祝寿,实是把男女比成日月,不能平等。这种文章,写得巧妙,掷地作金石声。太炎的某些文章,你们读它,不能轻轻放过;要细咀碎嚼,反复咏味,才能得其精髓。他的这些闲谈,对我们有比较大的启发。

季刚师不但教我们读书,也带我们出游,曾同游法源寺,广济寺等等地方。游完,便一同找个有名饭馆吃晚饭。他每饭一定喝最好的白酒,我是不能喝酒的,只能勉强陪他喝一杯,顶多两杯。就是酒量大的,也不能同他比。他说,饮君子要浅斟细酌。用大杯咕噜咕噜喝下去,纵使喝得多,算不得饮君子。我们每次陪他吃饭,至少得花两三小时。饭罢,还得拈韵或作诗,或填词,限第二天上课前交卷。他也作诗填词,拿出来同我们的比。自然,我们哪能及他?

他要离开北平了,我们共同给他饯行,在丰泽园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他极高兴,边喝边谈。有的同学带了宣纸和好笔好墨好砚台,当场研墨,说日本侵略越来越紧了,此别不知何日再见,请业师每人写一副对联,以留纪念。他毫不推辞,就各人身世,临时撰句挥笔。送别人的联语我不记得了,送我的是:“铅椠编书惊子骏,葫芦藏史问游秦。”铅椠编书是扬雄著《方言》的故事,见《西京杂记》,这里指先叔的《词诠》。子骏是刘歆的字,季刚师自比于刘歆。葫芦藏史指《汉书》,先叔当时著有《汉书补注补正》(后来扩大成《汉书窥管》),游秦是《汉书》注者颜师古的叔父。他旁题云:“伯峻世讲能传贤叔《汉书》之业,诠句赠之。”用小篆写的。不少赠联并没有旁题。撰写了几乎十副对联,还有余兴,又模仿各种字体,如翁同龢、康有为,各人写一名刺,都模仿得很像。我问他,老师何以不著书。他说,“学问成熟,自然要著书。我打算五十以后就从事著作。”他在南京做五十岁生日,我以两地相隔遥远,而不能去。当时太炎先生赠一寿联“韦编三绝今知命,黄绢初裁好著书。”太炎先生是催他写书,他却认为是谶语。上联末字是“命”,下联初“黄绢”用《世说新语·捷悟篇》杨修故事,“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合起来是“命绝”二字,季刚师因此大不高兴,以为“命该绝矣”。我知道他五十一岁后即逝世,是太不讲究生活的缘故。一则喜欢和别人斗气,二则是好酒少眠,夜晚用功,常常到黎明才睡。一个人不是铁打的,长期这样,哪里禁得住?可惜一位绝顶聪明而用功的学者,没有给后人留下应有的文化遗产!

(本文原载《学林漫录》1981年第2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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