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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振振:丘壑是指山水幽深的处所吗?

文化 | 2016-06-16 02:55: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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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的理解与误解(十九)

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宋]辛弃疾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关于“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夏承焘、盛弢青先生《唐宋词选》说曰:“这首词上片景语也似有寓意:红莲似喻不关心国事的人,白鸟似喻自己退休中不能对国事发言。”(中国青年出版社 1981 年版,第 135-136 页)

按: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小词,偶写一时所见的景物,偶记一时的生活感受。漫不经心,信手写来,天机触发,自成佳作。“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作情景交融之句看,便是生花妙笔;说“红莲”、“白鸟”分别喻人,与国事牵扯在一起,未免主观附会,似不可从。


关于“一丘一壑也风流”

胡云翼先生《宋词选》注曰:“一丘一壑也风流——丘壑,指山水幽深的处所。谢灵运《斋中读书》诗:‘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风流,风韵,韵味。”(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 年版,第 280 页)

林庚、冯沅君先生主编《中国历代诗歌选》下编(一)注曰:“‘一丘一壑’,犹言一山一水。”(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740 页)

夏承焘、盛弢青先生《唐宋词选》注曰:“一丘一壑:《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宜置丘壑中。”’这因为明帝尝问谢鲲(幼舆):‘卿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鲲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所以顾长康如此说。”又说:“下片用殷浩、顾长康二人故事,表达自己出仕与隐居两种矛盾心情。”(中国青年出版社 1981 年版,第 135-136 页)

按:单就字面而言,胡云翼先生说“丘壑”指“山水幽深的处所”,林庚、冯沅君先生主编之《诗歌选》说“一丘一壑”犹言“一山一水”,都不能算错。但这里是用典,恐怕还不能把“一丘一壑”当作一般的名词来看待。夏承焘、盛弢青先生已注意到这是用典,但所注以《世说新语·巧艺》篇顾恺之画谢鲲在岩石里的故事为主,只在说明文字中交待了谢鲲回答晋明帝的话,却又不注出处,未免颠倒了这两个故事的源流关系。

窃以为注中所最当征引的应是《世说新语·品藻》篇:“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以及南朝梁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曰:“鲲随王敦下,入朝见太子于东宫,语及夕。太子从容问鲲曰:‘论者以君方庾亮,自谓孰愈?’对曰:‘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臣不如亮;纵意丘壑,自谓过之。’”这是“源”。有了这件事,才有后来顾恺之画谢鲲在岩石里的事。因此这个典故是非引不可的。而顾恺之画谢鲲事是“流”,引不引都没什么关系。

以《世说新语·品藻》篇与《晋阳秋》对读,我们可以明白地看出,所谓“一丘一壑”,即“纵意丘壑”,也就是隐居山林、寄情山水的意思。落实到辛弃疾词,则“一丘一壑也风流”并不是说山水风流、丘壑风流,而是说寄情山水之人风流,纵意丘壑之举风流。当然,这只是词人被罢官闲居时自我解嘲的话。

附及,此词下片“书咄咄”用晋殷浩事,“休休”用唐司空图事,“一丘一壑”用晋谢鲲事。夏承焘、盛弢青先生说“下片用殷浩、顾长康二人故事”,漏掉了司空图,又将谢鲲事误说成顾恺之事,应予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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