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百年读者Q群:297239336

水煮百年 - 打捞麻辣鲜活的历史细节

首页 > 天下 > 文化 > 正文

裘锡圭:再谈古书中与重文有关的误文

文化 | 2016-09-18 17:42: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分享:
字号: T T T
前人早就指出,古书中的误文往往与重文的脱漏和误读等事有关。于省吾先生在上世纪40年代末发表于《燕京学报》37期的《重文例》,是这方面带有总结性的一篇文章。
 
我在发表于1980年的《考古发现的秦汉文字资料对于校读古籍的重要性》一文中,也谈到这方面的问题。文中说:
 
秦汉时代的书写习惯,还有一点应该注意,那就是表示重文的方法。在周代金文里,重文通常用重文号“=”代替,而且不但单字的重复用重文号,就是两个以上的词语以至句子的重复也用重文号。秦汉时代仍然如此(就抄书而言,其实直到唐代都还常常如此)。……知道了古人表示重文的习惯,就可以纠正古书里与重文有关的一些错误。[1]
 
文中接着举出了几个我们所发现的例子。
 
从此文的发表到现在,消逝的时间已近三十年。由于古书读得不多,而且读得不够仔细,只发现了两三个新的例子,现在提出来向大家请教。
 
上举拙文引述了我在《论衡札记》里所说的一个例子。《论衡·卜筮》篇“占之不审吉凶,吉凶变乱,变乱,故太公黜之”,本当作“占之不审吉=凶=变=乱=故太公黜之”,应读为:“占之不审,吉凶变乱。吉凶变乱,故太公黜之。”[2]由于本应读为“ABCD,ABCD”的“A=B=C=D=”,被误读为“……AB,ABCD,CD”,就形成了今本的误文。后来,我在《礼记》里发现了一处由于同类原因而形成的误文。
 
《礼记·孔子闲居》:
 
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3]
 
讲“天”的一句没有问题。讲“地”的一句,已说“地载神气”,接着又说“神气风霆”,而“神气”是“神妙之气”(孔颖达《正义》说),[4]或“五行之精气”(孙希旦说),[5]总之与“风霆”并非一事,“神气风霆”不能解释为“神气即风霆”,当作对“神气”的说明,这四个字放在这里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宋代的吕大临说“此衍‘神气风霆’四字”,认为是误衍之文。[6]清人朱彬《礼记训纂》、[7]孙希旦《礼记集解》,[8]都引了吕大临的话。他们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同意,但显然也都感到这四个字有问题。
 
我们读一下孔颖达《礼记正义》对上引讲“地”的那句话的解释,就可以明白,今本的这句话也是误读重文的产物。《正义》之文如下(文字、标点皆依所据《十三经注疏整理本》,但标点可商榷之处,用括号注明):
 
“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者,(“,”宜改为“:”)“神气”谓神妙之气。风霆(依例,此二字亦应加引号),霆,雷也。神气风霆流形(此六字亦应加引号,详下文),谓地以神气、风霆之等,流布其形。“庶物露生”,庶,众也。(“。”宜改为“,”)言众物感此“神气风霆”之形,露见而生,(此“,”宜改为“。”)人君法则此地之生物,事事奉之以为教也,故云“无非教也”。[9]
 
此段《正义》中的“神气风霆流形”,显然跟其前的“神气”、“风霆”和其后的“庶物露生”一样,是对需要解释的经文原文的引录,标点时应该跟“庶物露生”等一样,也加引号。由此可知在今本所从出的古本中,经文讲“地”的一句和上引《正义》开头处后加“者”字的整句引文,本来都是使用重文号的,原文当作:
 
地载神=气=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
 
按文义本应读为:
 
地载神气风霆,神气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
 
《正义》以“神气风霆流形”为一小句,读法是对的。由于前一小句是“地载神气风霆”,《正义》在解释“神气风霆流形”之前,先解释了“神气”和“风霆”。可是后来的传钞者或刊刻者,把“地载神=气=风=霆=流形”错读成“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文义就不通顺了。
 
陆德明《经典释文·礼记音义之三·孔子闲居第二十九》对讲“地”一句有如下注释:
 
神气风霆:音廷,绝句。风霆流形:绝句。[10]
 
所引经文却与今本相合。这可以有三种解释。一、陆氏已经跟后人一样,误读了有关重文。二、陆氏所据之本或其所从出之古本,本作“地载神气风=霆=流形……”,应读为“地载神气风霆,风霆流形……”。陆氏引经文时省去“地载”二字,或者本有此二字,后人删去,使此句变得与传本“地载神气”后小句相同。三、陆氏所据之本与《正义》所据之本,其有关文字本无不同。陆氏对重文的读法,与《正义》亦无不同。其所引经文本作“地载神气风霆”、“神气风霆流形”。后人为与传本取得一致,删去前句“地载”二字、后句“神气”二字。
 
如果上述第二种解释属实的话,究竟是《释文》所据本“神气”二字脱落了重文号,还是《正义》所据本“神气”二字衍增了重文号,就需进一步研究了。
 
 
[1]此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5期,已收入拙著《古代文史研究新探》(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6月),引文见38~39页。
[2]同上注,39页。
[3]《十三经注疏整理本15·礼记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12月,1631页。
[4]同上注。
[5](清)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年2月,下册1278页。
[6](宋)卫《礼记集说》一百二十卷(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1983年6月,119册,583页。
[7](清)朱彬《礼记训纂》,中华书局,1996年9月,下册755页。
[8]同注5。
[9]同注3。
[10](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中华书局,1983年9月,206页。
 
 
   
我在《考古发现的秦汉文字资料对于校读古籍的重要性》那篇文章里还曾指出,以《庄子·庚桑楚》中的有关文句相比勘,可知《吕氏春秋·有度》的“静则清明,清明则虚”,本当作“静则清=则明=则虚”,应读为“静则清,清则明,明则虚”,由于在传钞过程中脱落了“清=”、“明=”之间的“则”字,错成“静则清=明=则虚”,再按照双字词语的重文格式(即A=B==ABAB)来读,就形成今本的文字了。[1]现在我要举一个错误途径正好与此相反的例子,即《越绝书》中由于在带重文号的双字词语的两个字之间衍增一字而形成的一处误文。
 
《越绝书·越绝外传枕中第十六》假范蠡之口讲宇宙生成的过程说:
道生气,气生阴,阴生阳,阳生天地。天地立,然后有寒暑、燥湿、日月、星辰、四时,而万物备。[2]
 
宇宙闲有阴气和阳气,阴阳相合而化生万物,这是古人的共识。但是“气生阴,阴生阳”之说,却不见于任何其他古书,十分可疑。我认为此文本当作:
 
道生气=生阴=阳=生天地。……
 
应读为:
道生气,气生阴阳,阴阳生天地。……
 
在传钞过程中,受上下文影响,“阴=”“阳=”二字之间误衍“生”字,就形成今本的文字了。
 
东汉王符《潜夫论·本训》描述宇宙生成的过程说:
 
上古之世,太素之时,元气窈冥,未有形兆……若斯久之,翻然自化,清浊分别,变成阴阳。阴阳有体,实生两仪,天地壹郁,万物化淳,和气生人,以统理之。[3]
 
同篇还说:
 
是故道德之用,莫大于气。道者,气之根也。气者,道之使也。必有其根,其气乃生;必有其使,变化乃成。[4]
 
王符所说的宇宙生成过程可以简单表示如下:
 
道→气(元气)→阴阳→天地→万物
 
上引《越绝书》所说,与此完全相合。这可以说明,我把“气生阴,阴生阳,阳生天地”校改为“气生阴阳,阴阳生天地”,是很合理的。
 
在古人的思想中,包括阴气、阳气在内的各种气,本来都是天地的产物。老子提出了具有宇宙本原性质的“道”的观念。稍后又出现了“元气”(起初只称“气”)的观念,天地被认为是元气的产物,不过阴阳通常仍被看成是有了天地以后才产生的。汉代《易纬》的作者似有把阴阳跟元气直接联系起来的意向。到了东汉,就出现了明确的阴阳先于天地的思想。[5]《越绝书》一般认为是东汉人的作品。其宇宙生成论虽托诸范蠡之口,但所谓“阴阳生天地”实际上是东汉人的说法。
 
 
[1]同注1,39~40页。
[2]李步嘉《越绝书校释》,武汉大学出版社,1992年7月,297页。
[3]彭铎校正《潜夫论笺》,中华书局,1979年4月,365页。
[4]同上注,367页。
[5]参看王晓毅《“天地”“阴阳”易位与汉代气化宇宙论的发展》,《孔子研究》2003年4期,83~90页。
 
 
    
最后举贾谊《新书·道德说》中脱落重文的一个例子。先依照一般的标点方法,将有关文字引录如下:
 
诸生者,皆生于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独玉也。[1]
“皆生于德之所生”的意思不大好理解。
 
《道德说》还说:
 
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阴阳、天地、人与万物也。固为所生者法也。[2]
……
物所道始谓之道,所得以生谓之德。……德生物又养物,则物安利矣。……[3]
 
可见其作者认为宇宙间的一切皆生于德。那么,他为什么又说“诸生者,皆生于德之所生”呢?
 
刘师培《贾子新书斠补》认为此句“生于”二字为衍文,《新书》注家多加采用。[4]我认为与其把“生于”看作衍文,还不如说“德”字脱落了重文号。
 
如补出“德”字重文,有关文字应读为:
 
诸生者,皆生于德。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独玉也。
 
似颇文从字顺。古书在流传过程中脱落重文,是很常见的,前人校读古书时已举出过很多例子。说此文“德”字脱落重文,似乎要比说“德”前“生于”二字为衍文合理。
 
以上论述中的错误和不妥之处,请大家不吝指教。
 
2009年6月8日写毕
 
 
[1]阎振益、钟夏《新书校注》,中华书局,2000年7月,324页。
[2]同上注,325页。
[3]同上注,327页。
[4]方向东《贾谊集汇校集解》(河海大学出版社,2000年6月)339页注3、王洲明、徐超《贾谊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11月)331页“校勘记”1、注16所引书328~329页注[二]。后者的撰者之一钟夏,还在注中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认为“生于德之所生”,“谓生于德之所以生,即道”。此说显不可通。《道德说》通篇皆从德生万物立论,为何此处要说“诸生”皆生于道?而且说诸生皆德之所生,是为“而能象人德者独玉也”作铺垫的,说他们皆生于道,文气就不紧凑了。钟氏在讲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又说:“刘说衍‘生于’二字,于文亦通,下文云‘德者,变及物理之所出也’,‘德生物又养物’,则止言德生诸生,而不涉道之化也。”大概他已感到自己的新说不见得比刘说合理。
 
(该文载于《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的诠释——纪念谭朴森先生逝世两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41-446页)
 
推荐文章
热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