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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国共合作的信使

文化 | 2013-10-31 11:53: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刘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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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南怀瑾先生在香港寓所。
  

南怀瑾先生一生行踪奇特,常情莫测。抗战时投笔从戎,跃马西南,旋返成都中央军校任政治教官。后与校长蒋介石政见不合,遂离军校,遁迹峨眉山闭关学佛,遍读大藏经三藏十二部。后又入康藏地区参访密宗上师,经白、黄、红、花各教派上师印证,成为密宗上师。

迎来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纪念,人们非常关心国共两党第三次合作的事。大陆与台湾在20世纪80年代有过多次秘密接触,而担任两岸合作信使的不是党政高层,也不是商业巨贾,而是国学大师、密宗高人南怀瑾先生。

就在两党谈判有望开启的重要关头,蒋经国于1988年1月溘然病逝

自2005年4月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实现“和平之旅”,与胡锦涛总书记会谈,国共两党领袖暌违60年的首次握手,实现了国共两党的第三次合作,开创了两岸关系的一个新时代。

国共两党第三次合作来之不易。在两岸关系起起伏伏之中,1982年中共对台工作负责人廖承志以个人名义给台湾蒋经国先生写了一封以情感人的公开信,倡议国共合作,共同完成祖国统一大业。最早看到这封信,并向国民党当局通报的,正是身居台湾、长期关注两岸关系的南怀瑾先生。在他建议之下,一个月后,由宋美龄出面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长信,给廖承志作训诲式的答复。虽然两信针锋相对,南辕北辙,然而开了国共两党隔海对峙30余年后文字对话的先河。到80年代中期,海峡两岸又开始了秘密接触,担任密使穿梭两岸的是蒋经国的前机要秘书沈诚。

1987年由杨尚昆主席出面致函蒋经国先生,经沈诚秘密转呈,邀国民党派代表到北京举行和平谈判。就在那一年,蒋经国先生宣布废除台澎“戒严令”,开放台湾民众赴大陆探亲,打开了两岸交流的大门。然而,就在两党谈判有望开启的重要关头,蒋经国于1988年1月溘然病逝,痛失了和平统一契机,令人扼腕。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南先生是唯一合适的国共合作信使人选

李登辉接过蒋经国权力后,沈诚被“高检”以“涉嫌叛乱”罪名起诉,后虽被判无罪,却从此失去两岸传话人的作用。这时,大陆选定蜚声海峡两岸的南怀瑾先生为居中牵线人,在香港开辟新的两岸秘密沟通管道。

南怀瑾先生一生行踪奇特,常情莫测。抗战时投笔从戎,跃马西南,旋返成都中央军校任政治教官。后与校长蒋介石政见不合,遂离军校,遁迹蛾眉山闭关学佛,遍读大藏经三藏十二部。后又入康藏地区参访密宗上师,经白、黄、红、花各教派上师印证,成为密宗上师。1949年初抵台湾设帐收徒,讲授中国传统经典,并任文化大学、辅仁大学、政治大学教授,先后创立“东西文化精华协会”、“老古文化事业公司”、“十方书院”等文化机构,门生遍海岛,在台湾思想文化界影响极大。台湾高层一些上将、中将、秘书长、主任,以及李登辉的儿子、儿媳和后来成为密使的苏志诚三人,都成了“南门弟子”,可谓“冠盖辐辏,将星闪耀”。

然而在上世纪80年代,台湾发生“十信案”,蒋经国借机将一批党政军要人整的整,贬的贬,调的调,抓的抓,连南怀瑾先生也被怀疑为“新政学系领袖”。1985年南先生不得已“避迹出乡邦”,离开了生活36年的台湾,到美国华盛顿隐居3年,直至蒋经国逝世后的1988年秋才途经日本返抵香港定居。不想在香港刚住下第6天,南先生当年在成都军校的老同事、全国政协常委、民革副主席贾亦斌突然找上门来,几个月后贾又介绍中央对台工作负责人杨斯德主任与南先生接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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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这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隐士式人物,为什么会被选中作为两岸关系的传话人呢?一是他与李登辉能够说得上话;二是他在两岸政治圈中有广泛的人脉关系,了解两岸的政治和历史;三是南先生有一定社会地位和威望。应当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南先生是唯一合适的国共合作信使人选。为着民族统一大业和两岸人民的福祉,南先生抱着“买票不入场”的态度参与其中,不久即应李登辉的邀请启程从香港重返台湾,与李当面商讨对大陆政策。1990年12月3日,在南怀瑾先生的香港寓所,两岸密使重开国共两党会谈。

为两岸密使亲笔起草《和平共济协商统一建议书》

第一次会谈结束后,南先生分别给两岸领导人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及时抽身、乐观其成的心愿。信中说:“我本腐儒,平生惟细观历史哲学,多增感叹。综观八十年来家国,十万里地河山,前四十年中,如阴符经言,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后四十年来,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及今时势,吾辈均已老矣。对此劫运,应有总结经验,瞻前顾后,作出一个崭新好榜样,为历史划一时代之特色,永垂法式,则为幸甚!但人智各有异同,见地各有长短,一言兴邦,岂能望其必然,只尽人事以听天命而已。我之一生,只求避世自修,读书乐道了事,才不足以入世,智不足以应物,活到现在,已算万幸的多余。只望国家安定,天下太平,就无遗憾了。目前你们已经接触,希望能秉此好的开始,即有一好的终结。惟须松手放我一马,不再事牵涉进去,或可留此余年,多读一些书,写一些心得报告,留为将来做一点参考就好了。多蒙垂注关爱,宠赐暂领,容图他日报谢。”

两岸领导人并未让南怀瑾先生如愿。双方密使陆陆续续在南的香港寓所会谈了多次,但未获进展。于是南先生提议大陆方面增加汪道涵和许鸣真二人为密使,参与会谈。由此,会谈分量和效果有了明显的增进,终于促成海峡两岸关系协会成立,汪道涵被江泽民主席委任为会长。一年半后,即1992年6月16日的一次会谈,南怀瑾先生披挂上阵,为两岸密使亲笔起草《和平共济协商统一建议书》,一式两份,交密使分别送达两岸最高当局。建议书内容如下:“有关两岸关系未来发展问题,适逢汪道涵先生、杨斯德先生、许鸣真先生等与苏志诚先生等,先后在此相遇,广泛畅谈讨论。鄙人所提基本原则三条认为:双方即应迅速呈报最高领导批示认可,俾各委派代表详商实施办法。如蒙双方最高领导采纳,在近期内应请双方指定相应专人商谈,以期具体。如未蒙批示认可,此议作罢。基本三原则三条:1.和平共济,祥化宿怨;2.同心合作,发展经济;3.协商国家民族统—大业。具建议人南怀瑾敬书”。此建议书由汪道涵直接送达江泽民等中央领导,获得肯定。而台湾方面由于苏志诚深知李登辉意图,竟私自将建议书压下了,终因李登辉没有回应而不了了之。从此,南怀瑾先生退出两岸密使的会谈。

在汪道涵的努力下,本着在南先生寓所会谈的精神,两岸密使又分别在珠海、澳门、北京等地密会多次。1992年10月28日至30日,以汪道涵为会长的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以辜振甫为董事长的海峡两岸基金会,在香港举行了成功的会谈,双方达成“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各自以口头声明方式表述”的共识,这就是“九二共识”。这个共识一直成为两岸对话与谈判的基础。1993年4月27日,备受瞩目的第一次“汪辜会谈”终于在新加坡正式举行,共同签署了四项协议。虽然协议只局限于民间性、经济性、事务性、功能性的范围,但它毕竟具有浓厚的历史象征意义,标志着两岸关系迈出历史性的重要一步。

1995年春节前夕,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就发展两岸关系,推进祖国和平统一进程问题,发表了著名的八项主张,即“江八点”。汪道涵当即向江主席举荐南怀瑾先生,并将我当时在一家杂志上撰写的介绍南先生情况的《奇书、奇人、奇功》一文,推荐给江主席参阅。同时,汪道涵又代表江主席邀请南先生回大陆,与江主席直接见面,交谈台湾社情与推动两岸关系方略。由于南先生抱有传统的“士大夫”气,对国共两党始终抱着“买票不入场”的态度,没有得到江主席正式的书面邀请,终不为所动。一直拖到两个多月后,南先生才以探望许鸣真为由(当时许在上海医院处于病危状态),动身来上海与汪道涵先生见面。他用了四个多小时,向汪叙述台湾历史沿革,民心民意所在,台湾政情、党情、社情,以及国民党近况与李登辉的变化,强调攻心为上,文化统一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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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岸关系度过危机、处于微妙阶段的时候,1998年10月中旬,辜振甫应邀率领海基会代表团访问上海和北京,与汪道涵再度聚首,并同江主席进行坦率交谈,最后达成汪道涵应邀访问台湾等四项共识,使两岸关系春意初现。恰在1998年10月下旬,我应台湾“中央通讯社”的邀请,将率领人民日报社新闻代表团访问台湾。汪道涵先生得知此事,殷殷嘱咐我专程去拜会辜振甫先生,代他致意,并了解台湾政界对刚达成的汪辜会晤四点共识的反应。到达台北的第二天,我便拜访了辜老先生。他在台北台泥大厦自己的办公室与我们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无拘束的交谈。一开头他就谈大陆之行与汪先生会晤的感想。他说:“我有五十五年未到北京,五十三年未到上海,再到大陆我有惊世之感,和以前的情况不能比。大陆二十多年来改革开放成功的景象,令我印象深刻。这次与汪老会晤是在两岸关系冰冻很久后举行的,显示了两岸以协商代替对立时代的来临。我看,两岸只要多接触,以中国人的智慧一定能找出一条解决问题的路子来的。”辜老谈起自己在台湾“立法院”报告大陆行时,有三位“立法议员”高兴得唱京戏,还有人献花,这是前所未有的。他说“行政院长”萧万长急于了解大陆情况,特请辜老共进晚餐,台湾政界大都正面看待四点共识。各方都将作出规划,推动两岸关系。

南先生心直口快地说道:“现在两岸都说好,我看不会有结果……李登辉这个人你们都没有看透。”

我们代表团从台湾访问归来,途经香港。汪道涵先生事先交待我到香港应去拜见南怀瑾先生,听取他对“汪辜会晤”的反应。这是我第一次去南先生香港寓所拜访神交已久的他。当时他81岁高龄,精神矍铄,称我为“南书房行走”,一语双关,既说我是中央机关报主持言论的副总编,又戏称今天我是到“南怀瑾书房行走来了”。当我代汪先生向他致意,并问起他对“汪辜会晤”的看法时,南先生心直口快地说道:“现在两岸都说好,我看不会有结果。‘汪辜’闽南话是‘黑锅’,李登辉这个人你们都没有看透。他在执政初期,权力基础未稳,利用密使会谈,缓和两岸关系,得以腾出手来将李焕、郝柏村、林洋港等政敌消除掉,巩固自己权力。现在,李登辉不同了,他会容忍汪道涵去台湾讲统一吗?”我一回到上海,汪先生马上会见我,听我汇报台湾之行。他特别关注南怀瑾先生的反应,我当时隐讳“黑锅”之说,只说南先生不看好两岸关系的改善,认为汪访台机会渺茫,李登辉已经发生变化了。真想不到,南先生对我说的话,竟成谶语。1999年7月李登辉抛出“两国论”,致使汪先生台湾之行终成泡影。此后,汪辜两老,对隔海峡,咫尺天涯,无缘再见,抱憾终身。

所幸汪道涵先生最终见证了国共第三次合作的历史性场面,2005年5月,他强撑病体在锦江小礼堂会见了来访的国民党主席连战。会见后,他经历了一次大手术,从此卧床不起,不久与世长辞。正在闭关修炼的南怀瑾先生,得知汪道涵先生仙逝,遂在关中超度老友,并撰挽联一副:

海上鸿飞留爪印
域中寒尽望春宵

此一联表达了对国共合作信使同僚的哀悼之情。南先生的弟子当时在场,问老师这第二句是什么意思,南先生说汪道涵走了,汪辜会谈也画了句号,希望两岸关系的寒冰期早日结束,开启新的时代。

南怀瑾先生六年前所期望的“春宵”已经悄然到来

六年过去了,可以告慰汪道涵先生在天之灵的是,海峡两岸关系协同破冰,三通恢复了,对话顺畅了,宝岛自由行的大门打开了,两岸经贸关系、文化交流扩大了。如今已94岁高龄的南怀瑾先生,在大陆创办的太湖大学堂,在推动和促进两岸关系交流与合作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了。

南怀瑾先生六年前所期望的“春宵”已经悄然到来。

本文作者周瑞金曾任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
摘自《文史参考》2011年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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