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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有一个孤寂的住所

文化 | 2014-10-06 01:07: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lee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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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人肖像:顧城
 
1985年5月初,《詩刊》社舉辦首屆全國青年未名詩人筆會,我作為廣東青年詩人應邀參加。當時參加詩會的還有四川詩人楊然、東北(漠河)詩人雪村、大連詩人伊建莉、湖南詩人劉波等20多人。在筆會結束的前一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5月11日上午大約10點鐘,我們這些青年未名詩人被安排了一次與在京的著名詩人“面對面”的交流會。在這個交流會上我們見到的其實是新時期之初重新回到詩壇的老詩人,如艾青、綠原、牛漢、流沙河等,“文革”中他們被政治運動禁錮歌喉,改革開放後重新唱起“歸來的歌”。在這次詩會上,我第一次見到詩人顧城。
 
其實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我們這些校園詩人對顧城就久仰大名了,在“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朦朧詩人群體中,他是年齡最小的朦朧詩人,他的詩既不同於北島的冷靜、嚴峻和思辨,也不同于舒婷的憂鬱、細緻和溫婉,他的詩是在這兩者之間上升到一個獨特的空間,具有我們當年深感陌生的天國、神秘、童話、自然、田園的彼岸之美,深刻地吸引了我,讓我知道了詩歌中的第三種維度。雖然在當年許多翻譯詩歌中我也看見了類似這樣的唯美主義的底色,但直接由漢語詩歌中撲面而來的語言意象是最為親切的,其詩歌血液的至純與怪誕無法不讓人迷戀:那樣的澄明,又那樣的晦澀。多年以後我才在特拉克爾詩歌中握住了這一雙奇妙的手臂,但遺憾的是,仍然隔著可視的輕紗薄幔——翻譯的障礙。
 
我記得我們這些未名詩人與著名詩人“面對面”的交流會現場是在京西賓館。我們進來的時候那些老詩人都已在場了。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人手一本印著《詩刊社》字樣的小紅皮筆記本,和大部分青年詩人一樣請老詩人一個一個簽名……
 
顧城坐在靠窗的一張圓桌邊上,不說話,默默地看著現場,但他其實不是看著簽名的人群,而是看著一個很深很遠的地方。是這雙獨特的眼神抓住了我,我馬上認出,他是顧城!我走過來把小紅皮筆記本打開請他給我簽名,他接過來向前翻了幾頁看了看,他的表情是沒有表情的表情,然後他用很低的聲音問我:“有沒有一張白紙?”我不明白他要白紙做什麼。他補充說:“作業本那樣的白紙。”我說沒有,一時僵硬在那裡。這時跟我結伴的四川女詩人劉敏說:“我有!”又說,“日記本的白紙行不行?”顧城點點頭。於是劉敏打開小皮包拿出一個日記本,很快撕下一頁來給他。我明白了,他是想在一張純淨的白紙上簽名。他果然在那張白紙上簽下“顧城”兩個字,此外什麼也沒有寫。
 
後來朗誦會開始了,老詩人一個一個拿著手稿上臺來誦讀自己新創作的詩。顧城也被請上臺來,他沒有拿手稿,站得很直,一動不動,聲音像日常生活一樣平鋪直敘,沒有抑揚頓挫,一雙眼睛向上挑戰著自己的眉毛,仿佛眼睛和眉毛勢不兩立。我記不得他是朗誦還是發言,只記得他說的內容簡短、優美、銳利,像他本人。發言完之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沒有表情,即使我們這些筆會的詩人為他使勁鼓掌,他也沒有什麼表情。
 
後來讀過他許多詩。再後來讀到王安憶發表在上海《文學報》那篇“激流島上的童話詩人”的文章,知道顧城去了新西蘭。再後來,1993年10月9日,我在報社的走廊上聽到當時的同事陳朝華說:“馬莉,你知道詩人顧城吧,他昨天殺妻然後自殺了……”我驚得目瞪口呆。
 
一個天才的詩人用一個血腥的行為把熱愛他的人們震驚得目瞪口呆。
 
一晃,顧城離開這個世界已經16年了(編者按:本文寫於2009年)。“哦,愛麗斯,你逝去已有多久……”即使很多年以後,那曲高遠清亮的長笛之音面對的死者不會是他,而是被他殺害的那位無辜的女性,我也不願意用道德的升降旗來降低他的詩之美,同樣,我也不會因為他的詩之美對他的黑暗行為塗抹哪怕最微末的顏色。除了感歎,還是感歎。
 
人們記憶猶新的是顧城那首只有兩句詩的詩歌:“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是那“一代人”的精神象徵。我曾經這樣想像:如果顧城沒有死,如果他活到今天,他會與這個物欲的社會握手言歡嗎?他的詩還會一以貫之地童話下去或者越寫越成熟嗎?我不能想像。我只能想像,對這位在黑夜中仍然堅執天國的純美與聖潔的童話詩人來說,活在今天的商業大潮中肯定是痛苦和煎熬的。難道顧城有預感嗎?他在1985年就寫過一首絕對唯美而驚怵的詩,《靈魂有一個孤寂的住所》:
 
在那裡他注視山下的暖風
他注意鮮豔的親吻
像花朵一樣搖動
像花朵一樣想擺脫蜜裡的昆蟲
他注意到另一種脫落的葉子
到處爬著,被風吹著
隨隨便便露出乾燥的內臟
 
他在那時就預言並早早把自己的靈魂安放在裡面了。肉體只是後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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