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百年读者Q群:297239336

水煮百年 - 打捞麻辣鲜活的历史细节

首页 > 天下 > 文化 > 正文

钱穆:孔子不教人做宗教信徒

文化 | 2014-11-11 17:48:00 | 作者:水煮百年网 | 编辑:柳军
分享:
字号: T T T


孔子是中國一位大聖人,中国人看人,喜從人的全體看。如說聖人賢人,君子小人,好人壞人等。西方人看人,好從人的相互分別的學業、職業、事業上看。如把此一觀點來看孔子,也可說孔子是一位大思想家、大哲學家。又可說孔子是一位大史學家,或說孔子是一位政治家或音樂家等。但總不如說孔子是一位大學問家、大教育家,更爲適切。

    

但說孔子爲一大學問家、大教育家,又與我們近代人觀念中之所謂學問與教育有不同。且只說孔子之教,乃是針對著全人類中每一人之全人生而教,乃是不論男女、老幼、貴賤、貧富、智愚,種種 差別相而教。故孔子又像一宗教大教主。近代人每以孔子與釋迦牟尼以及耶穌基督等各宗教之大教主相提並論。但孔子之教,並不曾成爲一宗教。孔子只教人好好做一普通人,並不曾教人在做普通人外來做一個某一宗教之信徒。所以孔子信徒,也只是一普通人。不要獨身出家,進人寺院做僧尼;不要有教堂禮拜等形式,不要有教會組織等。

    

孔子亦可說是我們中國人的一位總代表。孔子到今,已逾兩千五百年。此兩千五百年來的中國人,代代相傳,或多或少,都帶有孔子的精神血統。愈接近孔子,將愈會成爲中国人中一代表人。愈隔遠了別人將會說他愈不像一中國人。甚至會說他不像是一人。

    

孔子生平的言語和行事,都由他的學生分別記載下來。乃至學生的學生,至於三傳、四傳的學生,把來會合編纂,成爲一部書,這即是論語。從西漢以來兩千年,論語成爲我們中國人一部人人必讀書。要知孔子爲人,要信從孔子之所學與所教來做人,便該讀論語。


    

論語書中所教,平易近人,人人該學也是人人可學。即在兩千五百年後之今天,孔子兩千五百年前之所教,也一樣人人該學,人人可學。即如論語二十篇中之第一篇學而,學而篇之第一章: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一章三句,豈不我們今天也一樣該學、可學嗎?

    

孔子只教人要學,卻不曾硬性規定要你學什麽。我們今天所學,因時代不同,與孔子當時所學有不同。但這不要緊,孔子只教你要學而時習,最當學而時習的便是學做人。做一天人,便該有一天之學或習。做人最是日日新,又日新。今天決不是昨天,明天又決不是今天。所以做人之道該天天學, 天天習。但人總還是此人,活了一百年,仍還是此人。人類也總還是此人類,經歷了兩千五百年,從孔子到現在,亦仍還是此人類。孔子以前,乃至今天以後,人類也還是此人類。是一位集大成者,此是說孔子集了孔子以前中國古人之大成。又是一位至聖先師,此是說,孔子乃爲孔子以下直到於今我們人之師表。

    

做人須得人人各自做,但又須人人共同做。離羣獨立,單由自己一人做,不得成爲人。必須投進大羣,和他人共同做,乃始成爲人。於是學必有朋。有狹義之朋,有廣義之朋。如七十子之從學於孔子,良師益友,互合成朋。則師友皆可目爲朋。又如上友千古,今天我們慕效孔子,學爲人之道,則兩千五百年來歷史上中國古人學孔子者皆可爲我朋。從更廣義言之,居家孝弟,父母兄長實亦我朋。 故人若無朋,即不能爲學,亦不能成人。

    

故做人爲學,必得在人羣朋輩中共同做,尤貴在共同中獨自做。我是一人,我須單獨自做像一 人,我之做人,乃爲我自己而做,並不爲他人而做。故我做人,只得由我自己做,該一本我之内心去孔子做。有時,我此心亦可不爲人所知。如瞬之孝,可不爲其父瞽瞍所知;比干之忠,可不爲其君附所知。我在大羣中做人,豈能要求在大羣中盡爲其他十百千萬別人所知。故做人須有朋,但又須單獨做,不求人知,並不怕別人不知。故曰:「人不知而不慍。」一個人做人,能做到自己内心有悅有樂又不慍,那又更有何求呢?

    

以上論語首章三句話,孔子揭示了人類中每一人做人的大道理。一、須不斷學與習。二、須有朋。三、須不求人知。此三句話,兩千五百年前人有用,兩千五百年後今天的我們仍有用。即在兩千五百年後的每一人亦仍有用。

    

但兩千五百年來,中國古人講論語著書立說流傳到今天的,何止數百千人;卻沒有如我上面所講。我十幾年前,寫一部論語新解,也不曾如此講。今天我如此講,並不是從前都講差了。此刻始講準。也不是從前沒如此講,所以今天也不該如此講。當知孔子論語,義蘊深廣,貴能隨時隨地,各人自己體會。正如日月經天,光景常新,但日月仍是此日月,光景亦仍是此光景。做人道理,不妨在萬異中有一同,又不妨在一同中有萬異。所以我們讀論語,仍該學而時習。今年讀,可與去年讀不同。


明年讀,可與今年讀不同。讀論語又貴有朋。兩千五百年前,乃至兩千五百年後,凡知尊孔子讀論語的,都是我朋,其間必當有一「大同」所在。但畢竟是我一人此時此刻在讀論語,而於我心有體會,亦豈能盡爲人知。故讀論語,又貴懂得「人不知而不慍」。若讀論語,爲要寫一篇論文,作一番演講,那不是爲自己讀,乃是爲他人讀:你纵成了論語專家,也會和你本身做人大道理不相干。



做人須能學人家,此是做人第一步。做人又須能教人家,此是做人之第二步。須能兩步合成一步,如此做人,始能大踏步向前。孔子之集大成,乃是孔子學習了在孔子以前兩千五百年中國歷史文化傳統中做人的大道理所在。孔子爲至聖先師,乃是孔子教導了孔子以後兩千五百年到今天中國歷史文化中做人大道理的大傳統大準則所在。孔子弟子中有人問孔子「先生可當得一聖人了嗎?」孔子說:「我那能當得是一聖人。我只能學不厭,教不倦。」孔子教人,也只教人能學不厭, 教不倦。我們尊學也只該學他的學不厭,教不倦。且莫便要學做一聖人。「聖人」是一名,學不厭,教不倦乃是實地爲人。你只要能學不厭,你便是在學你只要能教不倦,你也便是在學孔子。

    

或是我不識字,不能進學校讀書,但我不能不做人。做人便該學。學一項技藝,乃至學一番道理,都是學。我之所學,又須能教人。如我學種田,學得了日出而作,日人而息,這便可以教人,至少可以教我自己的兒子。這便是「動而世爲天下道,行而世爲天下法,言而世爲天下則」。必如此, 乃算是一人。若我學得貪喫懶做,那能以此教人?至少也不能教自己的兒子。我不餓死,我自己兒子學我會餓死。至少我孫子又學我兒子一定會餓死。若我言忠信,不欺騙人,這也須學,但也能教。若 言不忠信,專欺騙人,此可不待學,也不能教。

    

孔子之教大,因孔子之教,人人該學,又人人能學。若我學得成爲一農業專家,又在農業上有了某項最新發明,使我成了名,又獲了利;但我之所學,只能教和我有相似條件的少數人,不能教任何 人,乃至大多數人。所以我之學與教,只是小的,不是大的。孔子也自說:「我執御」乎,「執射乎。」 孔子不在這些小的上計較。孔子只教人做人。若使孔子生今世,一個軍隊小兵,一個汽車司機,均可 受孔子之教,與孔子爲朋。在人的地位、人的立場上,孔子是同等平視的。只要你站正在人的地位、 人的立場上,你又能有專業,有特長,有名有利, 孔子不會看輕你,更不會反對你。但我們因爲有了專業,有了特長,有了名,有了利,有的逐漸離開了人的地位、人的立場,反而覺得有恃無恐,要來看輕孔子,反對孔子。


    

孔子已是兩千五百年前地下一陳死人,連屍骨都腐化淨盡。你輕視他,反對他,他斷無奈你何。但要反孔,該要反對到孔子所講的做人之道。孔子所講做人之道,乃是根據人的立場、人的地们而讲。故反孔不啻近似於反人,而且亦是反己;我自己也同樣是一人。一個人連自己都要反,自然會反到任何人。但反他自己的人,實際上不會眞有力量反到別人身上去。

    

民初新文化運動時期,不也有人高呼反孔嗎?但曾幾何年,豈不已迹匿聲銷?今天大陸,又正在高呼反吼。但並不是今天大陸的中國人在反孔,只是毛澤東一人在弄權作勢要反孔。也不是毛澤東能反孔,他也只是在自己反自己。孔子在人類中,擁有絕大多數的朋眾。尤其是我們中國人,連我們各自的列祖列宗在内,都是孔子的朋眾。因此,要教中國人反孔,必然該教中国人非孝、反祖宗。但我一人要反孔非孝、反祖宗,其事也不難;難在我也該擁有些朋眾共同來反,不能由我單獨一人反。毛澤東弄權作勢,一時唆逼現代大陸中國一些人和他共同反孔,其事也不難;難在又該找些歷史上中國古人來和他共同反。沒有了歷史上已死的那些古人,又那會有今天我們那批活人?所以做人又該和死人共同做,不能單由活人做。但毛澤東的權勢,在死人身上又無法用,要在歷史上找共同反孔的人卻也難。目下的毛澤東總算找出了秦始皇、曹操、盜跖幾人。但別的不講,那幾人又不能相互爲朋。 曹操不與秦始皇爲朋,盜跖又不和秦始皇、曹操爲朋。毛澤東又何嘗要和秦始皇、曹操、盜跖爲朋。連和劉少奇、林彪、周恩來之間,也互不爲朋,只求暫時互相利用。一個人想利用同時人、過去人乃及未來人來完成他個人之事,此恐是難之又難了。

    

所以我們只要眞懂得孔子教人做人的大道理,便知孔子不可反。便知要尊孔子。知要尊孔子,便知要讀論語。我在十幾年前,寫了一部論語新解。在半年前,又寫了一部孔子傳。又彙集了一二十年來的許多散篇論文,編爲孔子與論語一書。孔子爲人和論語讀法,在此三書中,竭我所知,約略有所窺見。敬敢介紹於諸位之前,供諸位有志尊孔子讀论语者作參考。亦敬願追隨諸位,互相爲朋,來尊讀論語,來共同遵行孔子教人做人之道,來共同做一人。這當然是指的一位理想的標準人,亦可說是一位理想標準的中國人。


(一九七四年九月一日中華文化復興月刊七卷九期)




Tab标签: 钱穆 孔子 论语
上一篇:朱彝尊词精选
下一篇:汪中诗精选
推荐文章
热文
返回顶部